永远的草莓地

 
   

【cherik/EC】白日做梦有理(3)

对不起,我又怂了,再分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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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廊外人影隐绰,建筑的轮廓在雨帘之中像一阵轻烟,远处是灰濛濛的厦宇,脚边是油汪汪的新绿,艾瑞克十七年来从未如此慷慨的将目光瞥向这大千世界,要说那一吻带给他狂喜和雀跃,那是没有的,艾瑞克那点贫瘠的天真早葬送在查尔斯年复一年的泰然自若中,他亦步亦趋的跟在查尔斯身后,发觉那片背影越加陌生,一种名为查尔斯的伤害早已渗透皮肉,镌入肢骸,赘生在他灵魂的磐石中潜滋暗长,远比他的记忆更长久,他审慎的拉开一段距离,像提防一头慵懒的猎食者。查尔斯带领他穿过苗圃中的石板路,教堂外有个蓄水的池塘,霏霏春雨洋洋洒洒地飘在水面上,连荡起一点涟漪的力度也没有,他却分明听见雨水织就的各种声响,窸窸窣窣、欲盖弥彰地铺叙脚下凌乱的步伐和震颤的心跳。

哥大教学楼下提供免费的雨伞租赁,大多残损,少量完好,查尔斯从中挑了把衬手的,一撑开发现伞骨断了两根,他撇撇嘴,递给艾瑞克。他的养子张开臂膀将他纳入伞下,揽过他肩头的掌心却矜持地虚拢着,不复往常的随意,查尔斯觉得好气又好笑,艾瑞克不仅仅优秀,他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查尔斯又不瞎,他的养子不该承受一份降贵纡尊的慈悲,艾瑞克值得更好的。

汉克,我不去实验室了…艾瑞克今天参观哥大……我和他一起回家。
艾瑞克跟随查尔斯往停车场方向走,看着查尔斯掏出手机给实验室打电话,他这会儿在琢磨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来得及琢磨,他不说话,抿紧的嘴角像正在经受一场刑讯逼供,查尔斯摁上挂机键回过头来,他们这会儿站在戴姆勒跟前,艾瑞克替他打开副驾座车门,他却不急着钻进去,拿探究的目光在艾瑞克脸上游移,然后跨前一步,他本只打算拿出一贯轻浮的姿态给艾瑞克来一下子,好叫艾瑞克别端着那副一触即溃的神情,艾瑞克却接连后退两步,连伞都打斜了,像余震后无处可逃的动物,本能的逃避一切触发新一轮波动的可能。

到这一步,查尔斯那张春风拂面的脸庞可算裂开一丝缝隙,他是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命运赋予查尔斯得偿所愿的特权,让他轻易搅动旁人心绪而毫不自省,但眼前的人是艾瑞克,他朝夕相处的养子,从来金城汤池,屈指可数的几次失控反倒更昭显平日的训练有素,放到冷战期该是个游刃有余而不带要害的克格勃好苗子,他曾语带兴味的向人这么形容他的养子,按说眼下查尔斯该带着浪荡子的劲头,沾沾自喜于一场高难度的驯服对他而言竟是垂手可得,但并不,无论如何,他实在不愿把名为怜悯的情绪用在艾瑞克身上,他自忖缺乏怜悯体验,却对艾瑞克心生怜悯,却又不愿如此,这是多么矛盾,查尔斯尚在犹豫是否该往艾瑞克脸上揍一拳,幸而肢体先于大脑给出了答案,他握住倾斜的伞柄,再次跨前,几乎称得上热情的将自己塞进艾瑞克怀中。

雨点纷纷扬扬乘风而至,落在河堤边、街道上、林荫中,将整座纽约城笼罩出一片浪漫的光泽,一把雨伞隔断了全世界,拥挤的伞面下,查尔斯拽着艾瑞克衣袖,再度吮上他的唇角,喷出的鼻息打在艾瑞克眼睫,一颗年轻的心脏遽然紧收,艾瑞克像尊雕塑似的不动了,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直勾勾的望着他,然后倏地阖上,软热的舌滑进他唇缝里,只在牙齿上扫了一圈,停下来,像殷勤又矜持的情人,顺从地等待艾瑞克的进犯。

艾瑞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被查尔斯逼疯了,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功夫,他才让自己从待机状态恢复过来,但凡艾瑞克有一丝回应,都是对查尔斯的成全和便宜,他蓄起臂力,试图推开查尔斯,像原罪一样甜美,像炼狱一样灼烧他情智的查尔斯。

可是。

怀里的份量是那么的真实,查尔斯的吐息像雷霆般在耳际轰鸣,一把伞,遮天蔽日似的,这世界看不见他们了,也看不见他无用的自尊和骄傲,世界只剩查尔斯栗色的发梢和白皙的面庞,轻盈得像马上要散去一样,他很快就会忘了艾瑞克。

雨点密集地敲打伞骨,连原先一点缥缈的汽笛声也消失了,神谕般地昭告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无论多么离经叛道,依然会被允许和原谅。

这是查尔斯自找的,他叉开五指捏着查尔斯颧骨和下巴,猛地噙住他的唇瓣,力道之大让查尔斯蹙起眉头,艾瑞克别无选择,逞凶一样的吸着他舌头,要把查尔斯整个魂魄从里往外拽出来,查尔斯本来有些惊惧了,稍微挣动再被箍得更紧,他强睁开眼,就看见艾瑞克蹙起的眉心和眼睫,颤巍巍的,不像要强,查尔斯霎时也被雨水糅开了,松开臂力随便艾瑞克疯了似的啃。

查尔斯对艾瑞克居然会有这么多用不完的同情心,连他也意外,欲浪情涛中他明白艾瑞克对他的绮念并非朝夕之间,倘若艾瑞克早几年表露,他会像今天这样,在一个脉脉温情的雨季,任凭年轻的狂热和渴求一遍遍冲刷自己的感官吗?还是就这么不多不少,不早不晚的,他注定要在此时此地与他的养子达成无关胜负的和解?这份悖德是源自亲手酿造还是出于命运铸就?他是被艾瑞克打动了,还是被艾瑞克浸渍了?艾瑞克是强硬的一方,却带了求赎意味,一场侵迫反倒像投降,隔着衣物传来的热度是如此滚烫,查尔斯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抬起胳膊,像安抚又像应允地拢在艾瑞克颈后。

雨点自青灰色的云端尽处轻盈地向最深远的大地坠落,这世界过分的迂回,让人们误认为一段情感的建立需要步骤一二三四,如果他们曾遇见哥大停车场的一把公共雨伞,就会有不同的看法。

艾瑞克中途停了一次,要等查尔斯的哂笑,他们短促的对视,目光胶着,呼吸交错,连发丝都是乱的,查尔斯咬了咬湿漉漉的下唇,又凑上来,艾瑞克第二次才意识清明的把查尔斯的滋味尝了个遍,这一次要缱眷多了,他一手勒紧查尔斯侧腰,一手恋恋不舍地描摹查尔斯额角和鼻尖,再拿唇和胡渣一一摁过去,在唇舌交接的罅隙里,他破碎地低喃查尔斯的名字,像迎接末日一样,痴恋得一塌糊涂。查尔斯悬在半空的指头被他一把攥住,然后他听见查尔斯稳着声说,我在。尾音打了个颤,不一会儿,查尔斯便软绵绵的摊在他臂弯里,像兜着一头洪水猛兽,见他服软,艾瑞克立刻变本加厉,吸吮舔咬,查尔斯头皮发麻,浑身发烫,整个人抽了骨架似的,全靠艾瑞克抱着才没栽下去,自喉咙逸出一声低哼,轻得像没有,倒把艾瑞克撩得越发竭尽全力。

被艾瑞克这么里里外外的一通糟蹋,那把伞从查尔斯手里垂了下来,落在地上,周遭随即豁亮开来,雨天的凛风一灌,查尔斯从稀里糊涂中回过神,脸上有些挂不住,顾忌起这是公共场合,稍微推开些,他的养子不管不顾的追着他下巴咂嘬,查尔斯怎么能明白,至少此时此刻,他是如此确凿的存在,不会稍纵即逝,不会流失指缝,艾瑞克根本撒不开手,一败涂地,还在絮絮的呼唤他。

查尔斯又用了很多个吻安抚他,直到真的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蹬了蹬脚,急切的说,
回……回去,回去好吗?回去再、再……
再怎么他就说不下去了,他还没用这么哀求的口气跟养子说过话呢,他到底是怕他了。

艾瑞克眼角赤红,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动作倒是停了下来,拿脑门抵在查尔斯肩头,狼狈的深呼吸,查尔斯可不等他,拽着他胳膊把他推到副座上,自个儿钻进驾驶座,碰的关上门,握着车钥匙的手有些抖,试了几次没插上档位,他这会儿嘴唇红肿,吐息滞重,他猜他的模样也没比艾瑞克体面到哪儿去,回到隐秘的车厢里,那些浓稠的、能翻搅挂丝般的爱意无处飘散,细密的情网悄然铺展,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好像并没有比之前安全多少……

一只宽大的掌心搭上他手背,是试探而有恃无恐的,他抬起眼,对上艾瑞克同样焦灼的目光,那热度是有形的,具象的,像一只手,擎着查尔斯脖颈,让他难以呼吸。他才稍稍往前倾了一寸,艾瑞克立刻扑过来,那些无妄的爱意全都落到了归处,他双唇又麻又痛,脸颊潮乎乎的,全是汗和津液,艾瑞克绞完他舌头又去嘬他耳垂,查尔斯没咬住牙关,断断续续的哼唧起来,那声音简直羞耻,艾瑞克粗喘着,把他衣领之上能暴露出来的部位都尝了个遍,连查尔斯揪着他发尾的指头也没放过,从指尖到指缝,仔仔细细,不带煽情的,是彻底要把查尔斯融化的眷注,他下头早就硬了,难堪的顶着裤裆,又根本顾不上,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绵软的,服帖的,眼角飞红的查尔斯,他咬他脆弱的颈侧,查尔斯就跟着剧烈的喘,边喘边呜咽,艾瑞克听不了这泣音,动作越发的恣肆,要把查尔斯揉皱了一样,眼下俩人一脑门子汗涔涔,却找不到更好的纾解方式,艾瑞克不是不敢,不是没经验,是失了神智,浑然忘我了,查尔斯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自诩风流,这会儿连根指头都动不了,哆哆嗦嗦的任他的养子施为,驾驶座就那么点大,他腰杆几乎要被艾瑞克折断,脑袋磕在车窗和椅背中间,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哪还有半点落拓的风姿,艾瑞克吻技也没多高超,胜在那股征伐的狠劲,他叫艾瑞克名字,他居然没叫错,意乱情迷之中他还记得压在他身上的小混账是谁。艾瑞克却因他这一声呼唤生生滞住,怔楞的抬起头看他。

要不怎么说他是艾瑞克呢,那对灰绿色的眼睛因查尔斯浑浊,也为查尔斯清醒,他正扯着查尔斯衣衫下摆,他硬得发疼,嘴角不雅地挂着涎液,他还属于一个放纵的年纪。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偏过头去平复情绪,再转回来,将抹布一样的查尔斯从卡座捞出,替他拢了拢衣领和外套,把垂到他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开,他不说话,也不再去碰触查尔斯的视线,那梳拢发丝的动作是带着珍宠的,居然让查尔斯有些无措了。

车载广播的频段受到天气干扰,传出一阵刺耳的嗡鸣,盖过了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嘈杂。查尔斯坐在副驾座上,艾瑞克和他换了位置,戴姆勒平稳的驶向回家的路途,电台在持续的嗡鸣,但查尔斯依然能够听见自己清晰无比的心跳。窗玻璃上水泻如注,倒映街上五彩斑斓的星灯,也映出他一张曲曲折折的脸,像化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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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客厅里不知何处灌进一缕晚风,凉飕飕的,在查尔斯发旋盘抚过,查尔斯循着风吹的方向望过去,这才注意到他们连大门都没关好。

泄了火之后的艾瑞克看起来又是一副禁欲主义者的模样了,当下那场景实在难看,在过分长久的沉默中查尔斯下面也逐渐平息,不等艾瑞克打坐完自个儿爬起身来穿裤子,艾瑞克仍是石化了的姿势,好像刚才占了查尔斯便宜的不是自己,那失魂落魄的表情把查尔斯气得够呛,也不理他,捡起外套嗒嗒嗒上楼,把门摔得震天响,成年人也有脾气,查尔斯标榜自己脾气好,可没标榜自己是圣人。

到后半夜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树枝狂摆,落英缤纷,这不像早春,倒带了晚秋气象。

查尔斯卧房响起敲门声,他这会儿已经收拾干净把自己卷进被窝里了,要不怎么说他豁达呢,他在房间里看了几页书又喝了几杯威士忌,那点混沌情绪立马烟消云散,他说请进,就看见艾瑞克打开门杵在门口,视线45°向下,不肯跨前一步。
查尔斯等了会儿,见他没说话,那副做错事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烦,但他脸上还是挂着温仁的笑意。
有什么事吗?很晚了。

年轻人跨前几步,借着灯光查尔斯才注意他的表情,他先前看错了,艾瑞克不是来道歉的。
我们谈谈,查尔斯。
查尔斯简直想叹气,“我们谈谈,查尔斯”和“查尔斯,我们谈谈”,在一个成年人漫长的情史中,这句话颠来倒去,频率比我爱你和我恨你高出许多。

他点点头,给枕边的书折上折页,然后打起精神做好心理建设,以免待会在谈判中睡过去,他祈祷艾瑞克不是个话很多的人,鉴于他教导有方。

艾瑞克还是今天在教堂里那副求赎之姿,连语调都一模一样,就差一句阿门做开始,然后他说,
我们试着在一起。
他连个“也许”的副词也吝啬,他要不是势在必得,就是穷途末路了。

查尔斯挑眉,你四不四傻?
他放下书来,抖开被子盘腿坐在床沿。
你今年几岁?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去DSS自首。

艾瑞克匀了几次呼吸,忍住白眼,他得拿出点耐心。
你瞧,我下个月满18岁,我是说,即便现在是我18岁的零点,甚至即便我现在和你同龄,一切对你而言毫无意义,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年岁上,你知道。
我并不知道,艾瑞克,你长得很辣,我得保持点道德底线才配得上我的职业,否则我猜我们早上过床了。
查尔斯这是在跟他绕圈,他想拒绝时候从不明说,只是拖延,就像他下棋时候总玩马歇尔弃兵,长线布局,看似保平,敛息取胜。

他以开放姿态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在艾瑞克未曾与他命运交汇以前,关于自由的独颂从未止歇,他比艾瑞克年长十四岁,他的仰慕者以为找到了精神故土,将自己一生的价值维系在他身上,灵魂皈依,虔诚敬奉,不再空虚,不再漂泊,而他的目光告诉艾瑞克,给他一根烟的功夫,他能轻易破了人类任何执念。

艾瑞克手无寸铁的站在那里,坚定又坚定,带着万象一身的气势,大多数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卡帕布兰卡*,而他要做查尔斯的那一个。这不是宣战,宣战没有这样的平静和哀伤,一个男孩得在不曾黎明的黑夜中将自己来回剖解多少遍,才能让那些侥幸的美梦荡然无存?

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也一天比一天更明白你的残忍。
他跪下来,将自己的手叠进查尔斯的指缝里。
当我走近,我听见你均匀的呼吸,像山风回荡在居室,还有你轻巧的心跳,像海水在房间里潮起潮落,你让一切趋于永恒,而我恨你不变的年轻,当你转身,你的眼神在望着我,你的脚步,你在向我走来,查尔斯。

他抬起头仰视床榻上的查尔斯,眼里有覆灭光明的勇气。

我喜欢你。他说。
我喜欢你,无论你将运用所学从中条分缕析地分辨出多少种成分和缘由,我不会反驳,也无需别人指导我真假对错,你是正确的,这世界也是正确的,那些道理我都认,但我不会改,查尔斯,我无法欺骗自己和你在一起会是某种幸福,你知道的,那恰恰相反。

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而我心甘情愿。

屋外春雷乍响,风声飒飒,雨点密集的打在窗台瓦楞上,叮叮咚咚的,当查尔斯企图转移注意力的时候,便将五感放置野外。艾瑞克还在等他一个答案,但他的意识似乎在淅沥的雨声中渐飘渐远。他努力回想过去的情人,那些他记住和没有记住的名字,他今年31岁,听过许多甜言蜜语,也已经过了为甜言蜜语所打动的年纪,他搜肠刮肚,不记得有谁敢这样和他说话,当思绪停留在这一点,刹那间,他似乎从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跌了下去,扑通一声砸到现实的水泥地板上,像一枚摔烂了崩裂了的西红柿,肝脑涂地的,对这场谈话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从容。

他开口,要说点什么,比如,何必呢。比如,这话听起来真甜,比如,而我并非你所以为。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他忽然意识到不仅仅艾瑞克待他不同于全世界,他对艾瑞克亦然。
烈马和顽猴是两码事,不单旁人容易搞错,自己也常错误地高估了自己的节操。他承认自己有一瞬间被驯化了。

好的。
他说,好的。艾瑞克从两个字母里感知到万语千言。他倾上前去,向查尔斯索取一个吻。

世间从来没有不愿杀生的善良,只是提起刀的时候又很怕对方会痛。

簌落的雨一直下到隔天早晨,在晴朗的日子里,温彻斯特大宅前那一簇簇的忍冬花从未如此明亮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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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克·马歇尔,棋手,Marshall swindle发明者,多次输给卡帕布兰卡,虽败犹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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