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莓地

 
   

【cherik/EC】白日做梦有理(2)

太寂寞了,写了一章,连着两更没肉,可以去剖腹了。

前文有点久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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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本来光线就差的地方,在天寒地冻的季节,外头的风雪和屋里的暖气一交融,空气变得潮乎乎的,混着烟和酒的味道,让这间裸木装潢的酒吧显得越发逼仄,瑞雯在店门口挂上打烊的牌子,再插上门闩往回走,她穿着酒吧制服,她从圣诞假期开始在这里帮工,她才17岁,但这里是纽约,她一边擦拭酒杯,一边对趴在吧台的少年说,
《月亮和六便士》里的男主人公,一个伦敦的证券经纪人,也叫查尔斯……真神奇啊,在他40岁那年,他留下一张“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的字条后,离开了多年的妻子和孩子,前往巴黎画画,他住在又老又破的旅馆,身上只有40块钱……

艾瑞克碰倒面前的酒杯,换来瑞文一个暴栗。他抬起沉重的脑袋,打了个味道浓烈的酒嗝,瑞雯想把她同学踢到屋外雪地里,然后对方悠悠开口了,然后呢?

然后。

长久以来,查尔斯的艺术追求并没有获得什么成功,他饥寒交迫,从不后悔…在他的作品逐渐被业界认可的时候,他又义无反顾的抛弃了它们,去到一座远离社会文明的太平洋小岛上,故事的结尾,他得了麻风病,双目失明,奄奄一息,拜托当地人将他的画作付之一炬……

这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跨年的烟花在广场上空炸开,巨大的水晶球前始终聚集着不肯散去的人群,不断有情侣和小孩赶来加入,从42街到47街,百老汇大道上每一棵新栽的皂荚和悬铃木都缀满了闪烁的小彩灯,星星点点的灯光照耀在每个人脸上,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快乐,即便不是节日,这里也永远是天堂。

远在威廉斯堡的这间酒吧门外,整条街道上只有雪花无声飘落,大家都去倒计时了,只有艾瑞克跑来死党打工的酒吧,往年这时候,他该带着他年轻的养父,挤到广场中央去,在人声鼎沸和彩屑飞扬中道一句新年快乐,但今年不一样了,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他刚往养父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艾瑞克17岁,这个年纪的男孩走在人群当中,独有的那种蓬勃朝气很能吸引旁人的目光,艾瑞克是当中最出色的一个。他个子已经比养父高了,看样子还会更高……艾瑞克模样英俊,身姿挺拔,有一张很性感又禁欲的脸。

这张脸这会儿已经肿了一半,他养父生性达观,可不代表会乖乖挨揍。艾瑞克有模有样的叼着颗烟,抽了两口咳成肺痨,被瑞雯一把夺下。
这儿是无烟区,要抽烟滚外头去。

艾瑞克站在后门,脚下一地烟头,瑞雯打扫完卫生过来招呼他,俩人并排着沉默的走。
所以下个月哥大的参观会你会去吗?
我得和查尔斯商量。
你们不是商量完了吗?瑞雯笑着指他肿起的颧骨。

他把瑞雯送到家门口,一个人在街头游荡,烟花早已结束,整个世界只剩下蛾子扑打覆雪的街灯,他走了很远的路才碰上一家24小时便利店,坐在用餐区打盹,天快亮时候他往家方向走,然后看见查尔斯一身寒气坐在公寓台阶上抖脚,心头的阴霾拨云散雾,他快跑几步,查尔斯看见他,说你可他妈算回来了我没带钥匙。

查尔斯过去从不在莫拉面前爆粗,怕莫拉耳提面命要他为艾瑞克做个好榜样,不过一旦家里只剩俩大老爷们,演绎着的必然就是越过越糟蹋,查尔斯吃穿用度上倒是精细,不肯折辱了身价,但一张口就要完蛋。

自升学以来他极少能和查尔斯好好说上三句话,艾瑞克拆了围巾给查尔斯兜了大半张脸,再伸手去掏钥匙。
莱克特先生呢?
没让他送,我走回来的。
这就是示弱了,艾瑞克进屋打开暖气,茶?热巧克力?
威士忌。
查尔斯头也没回,擦过他身旁摘下羊绒外套往后一递,艾瑞克接过,抖干净了雪屑挂在玄关口,他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情种,单单面对查尔斯,叫他站在雪地里等,哪怕只是想想也不好受,他养父是什么人,多的是去处夜不归宿,就是这么点不着痕迹的细心让艾瑞克捕捉了,才更叫他难舍难割。

壁炉的火烘着查尔斯的脸,艾瑞克两指拎着酒杯走进书房,看抱膝窝在沙发里的人,火光在他侧颜轮廓上跳动,这男人已过而立,灯影摇曳下,白透面庞像要漏出熠熠炉光来,那张铜漆的圆雕橡木椅上缀了层层叠叠的铺饰和线条,和这间老宅里的其他家具一样繁奓又笨重,比起站在讲台上西装革履的标致风情,眼下陷进锦织羽缎里的查尔斯倒像个未成年人,艾瑞克拿来毯子给他拢好,又去探他手心,已经烘热了,再去挽他脚掌,还凉着,就没放开,那细心劲倒像是个反哺的孝子,又像舐犊的慈母,青少年的痴恋是如此轻易在举止间流泻,但查尔斯被伺候惯了,不觉有异。那占了半面墙的八角窗外松风飒飒,是雪又细细的落下来,炉火噼啪乍响,查尔斯指着矮几上的棋盘,“来一盘?”
艾瑞克退开半步对坐,查尔斯执白,后兵开局。
象棋是查尔斯搬到纽约后闲来无事教的,从饶子到到猜先不过一年,查尔斯习惯从c线后翼通路,有根运兵,艾瑞克拿棋谱学了几套开放性布局,火力迅猛,落进石墙里失了方向,查尔斯笑他,但艾瑞克连连弃子,不带丁点犹豫,十步进中局,再牺牲蟹眼象,破了兵链后绕开王翼马变升,逼得查尔斯兑后,以艾瑞克的资历而言,只要进入残局,也算查尔斯输了盘势。查尔斯引以为傲的均衡只是面对斯文人的某种投机,胜败的概率全凭耐性,每一盘输不起赢不了的和棋对查尔斯而言正是人性乃至人间之体面。艾瑞克没有这样的雅趣,点线之间每一子力都带着鹰隼般孤注一掷的魄力,走着大漏着要绝处逢生,平日古井无波的性子下掩埋的匪气,全在一盘棋里。

炉膛里的燃木仍在呼呼地窜出火苗,将查尔斯从鼻翼到唇,再到尖翘的下巴,映出红彤彤的剔透,窗外屋檐下似乎有冰凌坠落,砰的一声,查尔斯落子抽将,白棋还剩一轻一重,艾瑞克没有请和,双将之下他已经无子可垫,那点负隅顽抗将很快被覆灭。
Sealed move。查尔斯不大满意的开口,他做什么都不喜欢玩真格的,艾瑞克换了个姿势靠上缠枝纹沙发垫,他这年纪里已经能两负三和,他8岁认识查尔斯,他当然不急于求胜。

来点儿?查尔斯晃晃手里的玻璃杯。
艾瑞克蹙眉。
真不可爱,我老担心你随时就要去DSS告我。他示意艾瑞克把棋盘搬到书架上,从进门的粗口到这句玩笑话,就算是查尔斯爱的全部了。
天亮了。艾瑞克抽出他的杯子沾了沾唇,这是新年假期,他们可以睡掉一整个白天。
他旋上落地灯,要去熄壁炉时候查尔斯拦住他,
和汉克约了上午过来找我,我在软榻眯一会就好。

艾瑞克有一瞬间的恍惚。

汉克是查尔斯实验室的合伙人,实验室是没有假期概念的,谁知道呢,即便这是另一场约会也并无不妥。这就是查尔斯了,冰雪夜里他并非在等待艾瑞克,他本可以猜得到艾瑞克的歉疚,他当然不在乎对方是否被打动,不在乎对方眼里的自己是否落了下乘,他从不为误解作澄清,自然也不因惧怕误解而回避,是艾瑞克不够聪明。

……至少加床被子吧。艾瑞克不动声色走出书房,取了被褥回来替查尔斯铺好,探了探炉火,待查尔斯躺下,再帮他矫好枕垫,他动作不紧不慢,誓不让查尔斯看出他想摔门而去的情绪。

这老宅大得像座城堡,艾瑞克上楼回卧室,感应夜灯在他身后循序暗下,又在前方依次亮起,衬得艾瑞克像一抹游曳的孤魂。他今年17岁,马上要升学,他比同龄人更显成熟,过载的情感掩藏在刀凿斧刻的眉宇下,不肯轻易流露半分,老师同学认定他的冷漠是双亲早逝的结果,但他清楚这是谁的造化,如果不是现实总要不经意的一锤砸向他,谁会养成全副武装的好习惯?

查尔斯对别人的慷慨无私建立在他的满不在乎上,他和艾瑞克是如此不同。旁人道查尔斯面面俱到,温和宜人,他的养子凛若冰霜,和他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与其说人们只能看到表象,不如说他们懒得去探究真相,人性是如此不堪琢磨,虚伪可能意味着得体,深情却显得尴尬而不合时宜,没有真诚交付过的人不会知道艾瑞克是怎样的好法,自然也不知道查尔斯是如何可恶。

窗外微微泛蓝,像婴儿一样静谧,艾瑞克倒进被窝里,侧耳凝听年代久远的暖气管在滴漏,他白天和查尔斯动过粗,夜里又和和气气的下了盘棋,不是查尔斯拿他这个叛逆期少年没办法,是艾瑞克拿他这个无赖父亲没办法。

斯坦福有我当年的同学可以帮你写推荐信,莫拉会乐意照看你的,如果不想离家太远,霍普金斯也是个好选择。
白天时候查尔斯是这么说的,他回答了什么?艾瑞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我妨碍你了吗?
怎么这么说话。查尔斯低头不看他,语带笑意的批论文,他现在是哥大的基因学教授。
你说话很周全,先提一个最远的选择,霍普金斯就会好接受得多,你不愿意我留在纽约。
查尔斯将目光从学生作业上挪开,施舍半寸注意力给艾瑞克。你成绩很好,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不是在糟糕和更糟糕之间做选择,无论怎样的地缘关系,只要你需要,我随时可以飞过去看你。

查尔斯依然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情。他从没说过如此动听的话,但目的只有一个。
我已经申请了哥大的参观日。
我尊重你的选择,哪怕你只打算念完高中,查尔斯笑盈盈的。你知道的,受的教育越多,能做的事情就越少,我可不希望你像我一样,从一年级教到七年级,从一所小学教到一所大学。
艾瑞克打算接受大学教育跟他的成绩没多大关系,查尔斯早知如此,这小子吃准了自己不可能以成年为由把他赶出家门,查尔斯有愧于莫拉,对艾瑞克只能文争不敢武斗。

随年纪增长,艾瑞克的独占欲越发明显,他并不惧怕查尔斯察觉他的动机。他聪明的知道查尔斯比他更聪明。横亘在艾瑞克和查尔斯之间的天堑,不仅仅是年龄上的,还有情智上的。这么一想反倒坦然,除了挑剔查尔斯的日常起居之外,艾瑞克不曾有逾矩之举,相处起来竟无比省心。查尔斯也曾多次想把艾瑞克打发给莫拉,几番不走心的思量都在艾瑞克的糖衣炮弹下飞灰湮灭。查尔斯什么都不缺,一年到头一日三餐吃赛百味亦可度日,不过一旦被养刁,演绎着的另一种必然就是由奢入俭难。艾瑞克在照顾查尔斯起居上颇有童年遭遇带来的心得。12岁离开莫拉以前已经能把蛋卷和松饼弄得有模有样,莫拉走之后更是将厨房据为己有,禁止查尔斯入内。准备一顿可口饭菜不算难,难的是天天如此,他和查尔斯之间究竟谁是抚养人早已难以区分,年复一年的三餐攻势下,那位吊儿郎当的单身汉早就在内心的疆土插上白旗,允许艾瑞克偏居一隅。

查尔斯是个拿过心理学权威认证的教育家,艾瑞克这点不动声色的独占欲落在他眼里就不算个事儿。首先,一个男子汉的成长过程中最想打败的权威,必然是自己的父亲,艾瑞克对他的爱除了童年的渴慕之外,更多是性格不同所引发的不服气,而即便艾瑞克再怎么不服气,查尔斯依然活得坦荡滋润,在艾瑞克眼里理应受到惩罚的缺点,在查尔斯身上统统显现为让自身生活得更自如的优点,艾瑞克有多渴慕查尔斯,就有多看不惯查尔斯,大多时候艾瑞克对自家养父的管控实在很难分清驱于爱或者厌;退一万步说了,哪怕艾瑞克的爱是纯粹的两性之间的爱,那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查尔斯来说,打发自己的追求者可比打发自己儿子容易多了。

下午,查尔斯打扮隆重,喷了香水抹了发油,艾瑞克想起今天是跨年,晚上要跟查尔斯上街去,门铃响了。屋外站着个穿三件套和毛呢大衣的中年男人。

艾瑞克13岁时候跟随养父乔迁至纽约,一次也没见过养父的家人,只知道自己名义上的祖父过世后由查尔斯继承了大部分遗产,坊传生母和继兄早被查尔斯以酗酒和暴力的名头关在疗养院中,要说那些传言对艾瑞克没有影响,那是假的,只是那种影响要来得曲折得多,他小心收起自己不成熟的同情心,不动声色的穿梭在温彻斯特大宅中,一次也不曾提问过走廊上那一幅幅仿若王公贵族的泽维尔家族肖像。查尔斯是圈内有名的黄金单身汉,还生得一副好皮相,纽约又是什么样的城市?艾瑞克帮自家养父打发过几次情人登门追讨情债。来人一般看见年轻俊朗的艾瑞克便望而却步,一是知难而退,二是知难而退。

但今天这位见着艾瑞克并不见外,艾瑞克正要下逐客令,对方反先开口,你就是艾瑞克?

艾瑞克警铃大作,查尔斯向来知道艾瑞克的作用,父子俩心照不宣,在查尔斯的情人面前少不了肉麻戏,查尔斯噔噔噔从楼上下来,叫达令,却不是对着艾瑞克。

艾瑞克,这是莱克特博士。汉尼拔·莱克特。

艾瑞克眯起眼看查尔斯跟对方行贴面礼。

艾瑞克高看了查尔斯,在他的认知里,查尔斯断不至于专程找个情郎来冒犯艾瑞克,一来这恶俗行为跟他俩的双商不匹配,二来他俩早在多年的共同生活中培养基本的信赖关系,这偌大的温彻斯特宅邸到底还是属于父子俩的栖身之地,艾瑞克以老僧入定的自制力和忍耐力,不曾妨碍查尔斯在外四处发情,艾瑞克何至于打扰查尔斯的猎艳活动,查尔斯又哪来的自信能以此打击他?他为查尔斯不值,更为自己不值。

艾瑞克到底只有17岁,自认表情管理能力绝佳,眉间早就凝了杀气而不自知,查尔斯看着他笑。

汉尼拔是霍普金斯的心理学博士。他说,我猜你可以和他好好谈谈,无论是升学问题或者别的。

艾瑞克判断得没错,查尔斯断不至于专程找个情郎来冒犯艾瑞克,他是玩真的。

他和查尔斯“同居”了5年,他知道自己表现得不太像个孩子,查尔斯更不是什么合格的好父亲,他们的家庭构成足够奇怪,无论是艾瑞克的独立还是查尔斯的浪荡,让他们看起来都不是会和别人经营稳定关系的人,社区工作者每年按时拜访登记,但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就能引导那些专业人员产生完全相反的感受。

对于一个急迫渴望成年的青少年来说,再没有比咨询师更冒犯的存在了。艾瑞克游移不定,不敢贸然揣测查尔斯的心思,查尔斯不是个独裁式的家长,他和全美其他家庭的父亲一样,自诩民主和友善,如果这是一段恋情,查尔斯没必要往家里带,如果这是一场羞辱,查尔斯没必要和对方交往。

研究心理学的人大多有心理缺陷,莱克特转向查尔斯笑道,查尔斯是个例外。
我当然是。查尔斯大言不惭,艾瑞克在心头翻白眼。
汉尼拔是我博士时期的导师。
你同样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我只是精神病学的门外汉。
牛津大学基因工程和心理学双料博士,认为自己是门外汉?
查尔斯眉开眼笑,你让我相形见绌。
艾瑞克冷漠的看着他们自演自醉,并不打算让门。
查尔斯希望我帮助他完成一份业界的精神分析报告。两个成年人在门口寒暄半天没进门,是个正常人都能感受到气氛的不舒服,但莱克特优雅从容,对艾瑞克微笑说明来意。
亲爱的,那只是原因之一。见艾瑞克执拗的杵在门口,查尔斯使了劲搡他一把,将莱克特迎进门。
真无趣。艾瑞克背对他们小声评价,现在他该回自己房间里,至少在今晚,查尔斯仍会乖乖当个好父亲,和自己的养子上街去表演一个父慈子善的温情跨年。他知道是如此,他但愿是如此。
你对有趣的标准很高吗?莱克特的口音特别,不像美国土著,那声调不疾不徐,不带丁点情绪,艾瑞克没有由来的觉得似有一尾蛇爬上了脊背。
我的想法通常不怎么有趣。艾瑞克没有回头。
我也是。
艾瑞克低头,牛津皮鞋出现在他视野中。
你不喜欢眼神接触?
视觉给人的一些观感会影响思考,艾瑞克回头对上莱克特一脸戏谑,他愣了愣,旋即拿出阴鸷的眼神讥诮道,比如“面前这人看着真虚伪”“他大概是个高智商精神变态”又或者“那是虐待狂的眼神。”
艾瑞克!查尔斯冲过来再次推了他一把,你让我难堪了!
看来查尔斯对你评价不虚,莱克特拦住查尔斯,一个浑身是破绽并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男孩。
艾瑞克挥出拳头的一刹那还是有些犹豫的,拳风拐了个弯,砸向查尔斯。

 

下过雪的隔天阳光丰沛,透过窗眼照在艾瑞克的床榻,临近正午越发亮堂,暖融融金灿灿的,艾瑞克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他猜查尔斯不在家,一下楼便听见书房里有动静。
以艾瑞克的AP乐理成绩,他倒可以考虑霍普金斯的琵琶地。这是汉克的声音。
他从不偏科,真不可爱。查尔斯语调得瑟的埋怨。
书房门敞开着,艾瑞克站在门口,汉克先抬头看见他,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查尔斯正伏案写东西,艾瑞克走过去敲敲桌面,问他吃过饭没,查尔斯指指桌上的外卖袋子仍没有抬眼。
给你留了一份,拿去热了吃。
查尔斯对待工作倒是认真,可惜需要认真工作的机会实在不多。
下午汉尼拔也会过来,你得好好跟他道个歉。
艾瑞克连个切或呸的语气词都吝啬,拿起外卖袋子到玄关穿上大衣就出门去了。
走到半路才想起是不是中了查尔斯招。

十二月份的阳光无论多么明媚,总感觉稀薄了些,艾瑞克踩着公园里松软的落叶,泥土底下有嫩绿的根部在等待来年的抽芽,他坐在化了雪的公园长椅上,有些枝丫垂得低些,坠在艾瑞克肩头,光秃秃的像枯槁的爪子,瑞雯抱着两罐咖啡走过来时艾瑞克还在低头看那本普林斯顿出版的参考书,瑞雯并不会因此产生距离感,实际上,她有点同情——艾瑞克理当聪明好学,然而他对待课业的态度没有半分汲汲以求的乐趣,倒带了苦行僧一样的自虐和求赎意味。

昨天回去后怎么样了?瑞雯把咖啡递给他,艾瑞克抿了一口,实在是无话可说。
老样子,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动真格生气。
瑞雯是唯一了解艾瑞克隐私的人,艾瑞克也是忍了又忍,才会在酒阑人散的深夜,捉着瑞雯的手叨叨絮说,除了那点暗恋的情愫外甚至概括不出什么具体的事例,往后瑞雯想再探究,艾瑞克便摆出一副晚娘面孔,也许等艾瑞克再成长一些,他会养成缄默的好习惯,能让自己在酩酊烂醉时不再去轻易宣泄那些世人皆有的伤感和苦闷,他会像查尔斯那样,在斑驳陆离、比肩接踵的尘世中明白孤独是某种恩赐而非苦难,而处在这样易折的年纪,若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未免太过沉重。
以瑞雯掌握的零碎信息堪堪能勾勒出一个查尔斯的形象,并不足以妄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才起了个调,话题便无疾而终了。遂去抽艾瑞克手里的书。
晚上店里有演出,陪我去检查一下设备,请你喝酒。
她也不先问艾瑞克去不去,她一向如此。艾瑞克反倒几分欣赏。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微微起伏的笑容。
后台是几个东亚青年在调试音响,三三两两的人群驻足等待,清一色黄皮肤,不少漂亮姑娘,侍应生说来的是个人物,艾瑞克去后门抽烟,恰好和主唱打了照面,矮个子,戴眼镜,看起来和那些在地铁通道唱歌的艺术家们没什么关系,倒特别像查尔斯实验室里那种循规蹈矩的亚裔学生。几个歌迷大着胆子过去讨烟,然后让他把名字签在衣服上。快开场时这间小酒吧居然楼上楼下挤了近百人。

艾瑞克在SAT2选了汉语,他有德裔优势,选汉语纯属趋害行为。晚八点,主唱端着一把电音吉他上台,前奏响起的时候一反常态的没人嘶吼没人起哄,艾瑞克得以靠在舞台边好好锻炼听力。

这主唱一听就野路子出身,唱什么都有些消豁的味道,翻来覆去一个调子,ababbb的结构,词句简单到艾瑞克听了两遍副歌便译的出大概,被那种粗糙的音域唱出来,荒唐也变成痴情,冷漠也变成无助。在梦一样支离破碎的歌声中,艾瑞克一厢情愿的想起查尔斯。

我想和你在一起
就算我不爱你
人和人 一场游戏
我愿意为你去死
反正活着也没意义
我也只能 这样为你

艾瑞克乍听觉得有趣,再听就不是滋味了,这类人无疑是生活中的无冕之王,他们的自私究竟源于一种最极致的理性,或者另一种远比理性更超然的感性,恐怕连他养父也未能说清。四周的人声更低了,连伴奏音也消失了,只剩一把电吉他和一盏追光灯,艾瑞克退到控台,不太复杂的编程都由他来完成,冗长的过门后,8台帕灯同时亮起,烟雾自地面腾升,气氛拔到最高,台下齐声合唱,像诗一样波澜壮阔,艾瑞克没有由来的觉得自己被卷入万尺洪流之中,他实在不应当把一段异国的芜词俚曲当成脆弱的感情投射,拿逻辑思考人生全盘皆苦,拿情怀思考人生全盘皆输,指的正是他这样的人。

曲终时候主唱说话了,说自己习惯深夜写歌,那些哀伤的调子在人多时候唱起是多么的尴尬。德裔男孩和黄皮歌迷一块儿笑了,接下来该有个返场,艾瑞克熄了灯静静等,瑞雯走过来拍他,和音控师交代了两句就串缀艾瑞克一起从后门开溜,俩人在夜晚空旷的大街上边躲夜巡的警察边分享从吧台偷来的一整支琴酒。

去我家过夜吗?
艾瑞克摇头,除非查尔斯出差,否则他极少外宿。
好吧。瑞雯打了个酒嗝,他们这会儿已经到了瑞文家楼下,瑞雯没着急上楼,一屁股坐在大堂前的楼梯口。艾瑞克当她喝多了,要去拉她,反被瑞雯一把扯下,俩人挨坐着,酒已经见底了。
我要出趟远门。
多久?
不知道。
艾瑞克这才认真转过脸来看她。瑞雯也望着他笑。
混得好我就不回来了。
艾瑞克皱眉。按说他不该意外,他早已知道人生的告别永远不会是人们准备好的那个样子。

放假前瑞雯提交了和艾瑞克相同的college tour,她成绩常年吊尾,明显志不在此,11年级开始她就不太去上课了,打工攒钱要当个四处流浪的嬉皮士,屈指可数的在校时间都是为了陪艾瑞克。转校生的开始都有点儿艰难,但艾瑞克没出一个月就揍了围堵他的几个高年级学长,拼的也不是块头或力量,而是狠劲,瑞雯原先是那帮学长之一的女朋友,嚼着口香糖踩在栏杆上看艾瑞克拳拳到肉,在最后一个学长趴下时候吹了声口哨,
你将来铁定街头一霸或者黑帮少帮主什么的。
艾瑞克看着她的神态觉得略熟悉,没怎么挣扎的任瑞雯揽着他胳膊走了。
艾瑞克认识她3年,和她喝过酒抽过烟组过乐队,在瑞雯的房间里探索未成年或成年的游戏,却一次也没把她往家里带,怕看见查尔斯惊喜的表情。

我叔叔要去北达科塔州。她接着说,我们决定搭火车去,沿途可以换乘观光列车。
开酒吧那个?
不,开出租车的。
那么远。
是啊,太远了,可能一辈子也见不着了。
为什么去那么偏的地方。
谁知道呢,也许突然被告知有个私生女在那儿等着他去收养?听说那破地方闭着眼睛开车都撞不着一个人。
艾瑞克迟疑了片刻,说我问的是你。
有人免费捎我,我为什么不去?
艾瑞克彻底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我猜的,也没问,我随时都能上路。

『某一天,当乌云密布,天在下雨,没有任何理由的,我会离家去街上闲逛,我敢说我也许从此杳无音信……』

记忆中的虚孱微笑和眼前重叠,艾瑞克望着她异色的虹膜,平白觉得如果瑞雯是查尔斯的养女,大概查尔斯会欢喜得多。
到那儿留个联系方式。
何必。
瑞雯掏出烟盒来,在布满星辉和默示的寒冬深夜里,他们一起分享了烟盒里最后一根烟。

 

瑞雯要出发的时候正好赶上考试周,每天两到四个科目,那天下午有一场化学测试,她猜艾瑞克大概会提前交卷来送她,然后她从出租车下来时候看见那人正在安检口静静的等,手里没带书的那种。
瑞雯的叔叔认得艾瑞克,拍拍侄女肩膀就拎过拉杆箱去办理托运。

上帝,瑞雯站在一个胳膊开外的距离笑得粲然,这时候你要来段告白我肯定会当真的!
艾瑞克也不言语,像个真正的绅士那样,跨前几步拥住瑞雯,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他是如此英俊,瑞雯也那么的美丽,在人潮庸碌的候车厅里,他们鲜艳夺目。
年幼时他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再后来又错过和莫拉告别,在将来,他几乎可以肯定查尔斯会潇洒而去,不留说再见的机会。眼下他赶上一场,想说的话却只有一句照顾好自己。得亏他本身话就不多,朝夕相处之下两个人沉默着也不觉得尴尬。
进站前瑞雯最后一次拉着他手,想了想,说,人都只活一次,别因为一份情感关系将死自己,不值得。


艾瑞克走出站台时外头下着靡靡的雨,他掀起帽兜要冲入雨帘,身后有人撑着把伞遮过他头顶,他一回头,对上那双藏着万丈深渊的蓝眼睛。
你……
艾瑞克愕然,要出声询问,只见查尔斯捂着嘴笑得一脸奸邪。
翘课来送女朋友?很浪漫嘛。
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艾瑞克沉下脸来。你怎么在这儿。
汉尼拔要回巴尔的摩了,我送他进去后看见你来着。说着把车钥匙扔他手里,临时驾照带了吗。
艾瑞克弯下腰来,替查尔斯把裤脚往上挽了一截,然后接过伞柄,搂着查尔斯往停车场方向去。
看来你实验室很闲。
这话似乎触了查尔斯霉头,他嘟囔嘟囔的抱怨起校方如何小气,博士生又如何不把他当老师看。连汉克也联合女同学一块儿欺负他。艾瑞克看不够他这模样,把伞又往他肩头斜了点儿。
哎呀刚才看着你们,想起我上学时候和院花也有那么段离情别苦……
查尔斯也就在这点上表现得无比直男,他在牛津大学的风流史能讲二十来遍不带重样。艾瑞克噗嗤就笑了,你?前脚把人送上路后脚就去PUB嗨了。
臭小子怎么跟家长说话的,查尔斯没轻没重的搡了他一把,半个身子现在雨雾里,再被艾瑞克拽回来,关上副驾门之后绕回来驾驶座,滑出停车位的空档艾瑞克略微迟疑,还是自暴自弃的补充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
果然查尔斯回答:那还挺可惜。

 

艾瑞克跟随参观团从四方院出来,看了看时间,犹豫要不要去找查尔斯吃饭,打了电话没人接,学生导游大致介绍完4个附属院校,下午还有个招生办的讲座,艾瑞克在学生中心拿了份免费校报,他对哥大已经不能再熟悉了,好在天气晴好,绿草茵茵,艾瑞克刚结束一轮招考,至少这一周内都不想再背书了。他看了看食堂前的招贴,没什么目的的,决定绕到百老汇大街上逛逛附属学院。

上午还风柔日暖,吃过一顿午饭便倏地阴了天,绵绵雨丝像羽绒一样从天而降,犹太神学院稍远些,艾瑞克是个世俗主义者,倒不讲究,抬脚便往不信派神学院方向去了。

眼前是铅褐色的哥特建筑,矗立在曼哈顿繁华街头,和红砖灰瓦的犹太神学院很不一样,辅道两旁停满了车,艾瑞克拐了几个弯,穿过草坪躲进参礼间避雨。主日的弥撒场次较多,从圣所那头传来进堂式的光荣颂,也许这天的心情实在惬意,也许信徒的歌声感染了他,艾瑞克环顾了一周,直直望向正厅后方的告解亭。

和建筑主体的外观有所不同,参礼间布局简洁,甚至称得上简陋,进门不足一见方的圣洗池,堂门两侧的圣水盘上金漆滚边已经模糊,墙上是十四处苦路像的壁画,边框略微蠹损,一架像来自上世纪的柚木脚风琴立在第一排跪凳前。

在昭告破败与萧条的六叠之上,唯独那扇告解亭透出鹅黄色的灯光,衬得木质纹饰也柔和起来。

艾瑞克走过去,打开槅扇,坐定。
对面熄了灯。
透过直棱纹格扇能隐约看到神工架下,一席圆衣黑袍,遮得严严实实,没有祭披,见习神甫?他低下头,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门。
他等了半晌,这时候应该有段经文引导省察,但窗棂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有罪。
他沉默,开口道。
我爱的人对我无可指摘,让我免于贫困与饥饿,而我并不感激他。
艾瑞克并非不善言辞,他比大多数人更擅一语破的。
他给予我丰盛。
然后夺走了更多……

圣所那头大概开始讲道了,整座教堂随之安静下来,人声和脚步窸窸窣窣的,连雨声也清晰可辨,一种真实的神迹正在显现,在国际金融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哥特式的宏伟教堂中,有一间简陋的漆木告解座,在这一片刻,是专属他一个人的。

我设想在将来,我向他坦白,得到他的皱眉和首肯,我们会好上一些时日,然后……
然后呢。
他会以一个什么样的理由离开呢?还是连理由也吝啬,仗着两人的知根知底,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消失?无论艾瑞克设想多少遍,都无法想象一个他和查尔斯长长久久的结局,无能,无奈,无条件。

他想了想,再开口,吐出一句德谚。
Einmal ist keinmal。
在天主雅威前,17岁的少年悄悄用母语,半坦白半掩藏的,道出最直指核心的恐慌。他并非担忧他们不能开始,他思考的远比这超前,他担忧他们无以为继。
自然的,他甚至不知该和查尔斯从何开始。何时?何地?何事?
众生道查尔斯来者不拒,有求必应。恐怕连上帝也会同意。而从另一层面来讲,查尔斯并非一个能够篡夺的对象。
殊荣从来是降临的,努力和争取换不来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质优生艾瑞克对此深有体会。

他停了下来,不确定这时候是否该祈求宽恕,好提示对方念补赎经。
从他开口到现在,除了衣袂的摩挲不断,就再没听见任何声响了。艾瑞克稍微抬头,见对方肩线微微抖动,他怔了怔,才意识到那人在发笑。
与此同时,似乎是大发慈悲的,从黑袍下伸出一只右手,慢吞吞的划了个圣号。
短胖的指节,圆乎乎的指头,化成灰艾瑞克都认得。

操。他几乎是弹跳而起,像惊弓的遗雏,戒律礼度也不顾上了,冲口而出,
你他妈怎么会在这!
我按过牧,还是个白品……查尔斯在对面悠悠开口。
操你,这是天主教堂。
你在纽约,还在哥大,查尔斯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语带笑意。这是自由主义神学大本营。
足足有一分钟或者更长一段时间,艾瑞克愣愣的,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好,他连自己发了抖也不知道,像跟随星斗指引的船却被浪头打翻,有怨有怒,还有点点穷途末路的心酸。

艾瑞克的世界在这一刻所遭受的,是地动山摇的惊心动魄,落在那人眼里,像弹指的轻烟一样j。他眼角泛红,拳头紧握,全凭铁一样的意志才勉强站得住,倘若查尔斯有半分怜悯之情,就不会贸然相认,他可以肯定查尔斯没有恶意,这才更叫人绝望。
良晌,他找回自己的声线,破碎地说,神职人员不该和忏悔者见面。

艾瑞克。查尔斯的声音像叹息。你抬起头来。
他双手扒住窗屏,仍是那副不动不破的表情,万尺波涛在那双善睐的明眸深处忽闪忽现,随时要将艾瑞克倾覆。
靠过来点儿,他笑笑的,声调放得极低,呵气一样,夹了一丝破音。
否则不能接吻。
有一瞬间艾瑞克根本不能记得接吻是什么意思。
只见查尔斯仰起下巴抵上通花格子,隔栅伸出一小截舌头,红艳艳的,像涂了毒的一小瓣玫瑰。

这是个神圣的罪孽。

殊荣从来是降临的,努力和争取换不来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艾瑞克望着他,视线在那张脸上游梭片刻后下移,盯住那抹殷红,带着犹豫和惶遽,像铩羽的倦鸟,战战兢兢地徘徊在一片容纳自己的森林,他从未离查尔斯这么近过,眼睑下的雀斑暧昧未明,暖热的呼吸喷在他面庞,如此亲昵的距离下,他甚至错觉查尔斯的睫毛在轻颤,在这间隐蔽的告解亭里,他被名为查尔斯的洪潮所席卷。
他放肆的,着迷的,倾过身子,贴过脸,松开攥紧的指节,缓慢再缓慢,然后,然后。

他拿指腹颤巍巍的点了一下。

滑腻,柔软,带着温度,是活生生,湿漉漉的查尔斯。

辅祭的铃声模糊响起,三短一长,这该是到了感恩祭结尾。礼成后,会有教徒自相邻的那扇门鱼贯而出。

这是渎神之举了,自艾瑞克踏入这片暗室,对神明的敬畏早已名存实亡,他沉湎地贴着格扇,垂着眼屏了呼吸,学着查尔斯的样子探出舌尖,蜻蜓点水的一下,惊世骇俗般,艾瑞克打了个战栗,不敢多一寸流连,澎湃的情感涌向四肢百骸,这具无用的身躯成了可悲的亡徒,他不是未经人事,他是万劫不复了。

一念至此,须臾也像地老天荒。

弥撒间的门开了,人声嘈切,灯火通明,像一把灼耀的光兜头撒进梦里,周遭这才真正敞亮起来。
查尔斯退开半步,郑重其事地说,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
艾瑞克气笑了,你是个牧师,没有赎罪权。
查尔斯点点头,开了门脱了教袍,艾瑞克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转过脸来,依旧笑盈盈的。

以我之名,赦免你的罪过。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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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在一起》12年六月的晚8点李志在布鲁克林,在此之前他先到了波士顿,是下午开场,光线很好,原话是“我很多歌都是深夜写的,那些哀伤的调子在这时候多尴尬。”他也没带乐队,唱完最后一首时候说发挥不好很抱歉,等有钱了把乐队一块儿带来。

*Einmal ist keinmal: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就相当于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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