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莓地

 
   

【cherik/EC】白日做梦有理(1)

一个豆丁E和一个成年C,养成啦单箭头啦吃干抹净啦都有,也只是有而已(并不是喜闻乐见的少妇查)。

所有EC文都属于腿毛,没有她大概没法继续萌EC……幸运的是她并不看我写的。

 

这章没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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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第一次见到查尔斯的时候……

 

等等。

 

艾瑞克第一次见到那混蛋的时候。

 

艾瑞克今年8岁,瘦,黑,吃不饱,裤子上打着补丁(不是装酷那种),小脸倔强,脾气很臭,对这世界意见很多,但他已经学会沉默。

 

新来的生物老师据说从大城市过来,三件套穿得很讲究,口袋巾折成一字型,搭配佩斯利涡纹旋领带,第一堂课带来了器官模型,让每个学生都摸过一遍,脏器上的血管纹路精巧别致,蓝色是静脉,红色是动脉,连管壁厚度也细心的区分开了,那玩意儿在成年人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崭新的材质和色泽在老旧的桌面衬托下,一下子把一帮黜衣缩食的乡下孩子带入了电视台科教频道上才得以一见的菁英氛围,好像这帮孩子里将来会有那么一个学者或专家,这年纪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无所适从,对于来自另一世界的事物,得先好好的好奇一番,但艾瑞克不,他对好东西的抵触源于自保的本能。

 

孩子们挤在讲台桌前,查尔斯抬头望过去,一下子就注意到在座位上岿然不动的艾瑞克,他教学经验丰富,拿过儿童心理学学位,但他已经过了刚参加工作时候的新鲜劲儿,像艾瑞克这类学生,不是单亲家庭就是父母离异,多聊两句都是冒犯,课后辅导也完全吃力不讨好,学校在其成长过程中能起的作用实在有限,长成什么样儿全凭自个儿进化,反正到了社会上,还有警察和救助机构愿意搭理他们。

 

下了课后查尔斯收拾课件,走出教室拐上楼梯,新奥尔良的天气还是太热了,他穿着三角套上课,出了一身辛勤的汗水,甩开外套正打算去天台透气,还没到楼梯顶楼就听见有人的声音。大概是高年级不学好的小赤佬,课间聚在一块儿抽烟,查尔斯本来要转回身了,就听见那叽叽喳喳的嬉笑里头夹杂了自己名字。

听说是纽约过来的,在英国念过博士……

那怎么会来我们这破地儿教书……

哎呀我是经过办公室听见肖在里头叨逼,那音量就怕外头听不见……说是这泽维尔,在原来学校犯了事,给赶出来了。

看他斯斯文文的,能犯什么事儿啊。

嘿,这可有意思了,听说是跟办公室的有夫之妇搞上了,人家属追杀到学校里,闹得很不好看……

 

得,同行相轻,他内点破事都被自个儿同事抖搂出去了。查尔斯摸摸鼻子,蹑手蹑脚的正要下楼,就看见艾瑞克往楼梯上来了。

他朝艾瑞克点点头,艾瑞克看见他有点吓着,脆生生叫了声:泽维尔先生。

这下楼上的孩子们也听见了,纷纷从栏杆往下看,查尔斯抬头,傻里傻气的挥手说嗨,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查尔斯拍拍艾瑞克肩头,快步下楼,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艾瑞克回过头来,高年级的学长还在等他,像他这样总是落单的雏鸟是很容易被盯上的,走在回办公室路上的查尔斯想,也许是勒索午餐钱,也许是要他去偷试卷。查尔斯都走到办公室门口了,啪的拍了下脑门,决定还是上楼看看。

艾瑞克一副弱鸡样儿,高年级的学生荷尔蒙分泌旺盛,下手没轻没重的,查尔斯错过了五分钟,赶上时候看见一男孩骑在艾瑞克身上正要挥拳。

查尔斯三两句话数落了一通,几个学生流氓惯了,嬉皮笑脸的没当回事,查尔斯大手一挥,这群小狼崽就怪叫着一哄而散了。

 

时光回溯多年后艾瑞克还是觉得略诧异,因为他以后就会知道,查尔斯关怀生命的念头就跟台风地震泥石流以及乐透彩票一样,随机的。

 

查尔斯没去拉他,抱着胳膊问他还好吗,艾瑞克爬起身来,厌恶的看了他一眼。

校园霸凌这种事情,有时候被老师撞见了比没被老师撞见还糟糕。

 

他们让你干什么了?查尔斯又问。

每周二的饭后饮料。

你怎么有钱?

艾瑞克又瞪他,这不就没钱才挨揍吗?

查尔斯笑了。那以后怎么办?每天挨揍?

以后会揍回来的。

查尔斯吹了声口哨,那模样不像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倒跟刚才那群小流氓一个德性。

 

查尔斯倒是想得开,觉得这小孩儿狼子野心,以后指不定大出息,街头一霸或者黑帮少帮主。他顿了顿,说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他们在快餐店点了芝士汉堡,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艾瑞克埋头苦吃,查尔斯为艾瑞克点了第二份,自个儿咬着可乐吸管,餐桌上这位大城市过来的老师没像别的大人那样小心刺探自己的家庭,艾瑞克沉默的吃完两份汉堡,吃完后查尔斯又把薯条推给他,他一根不剩全吃光,番茄酱也刮得干干净净。

快餐店就在学校外边,查尔斯开车送他回家,那辆戴姆勒让艾瑞克如坐针毡,他一路不停抠着膝盖上的补丁,查尔斯没把他送到家门前,在社区口停下来,艾瑞克头也不回的下了车,努力稳住脚步以免看起来像落荒而逃,他连句再见也没有。

 

艾瑞克每天下课后回家做作业,他不参加任何互助小组,做完作业后开始干活,组装一小块电子零件,按件计算,5个换一美分,全美劳动力昂贵,但他们在新奥尔良,穷得不属于美国。

这活儿是他妈妈去领来的,现在全落到他头上,三个月前妈妈住院了,肺癌四期,人们都知道没有第五期。

 

艾瑞克的爸爸早就过世了,他们没有别的亲戚,社区福利机构已经来过几次,帮他落实领养家庭,有那么些时候,在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的房子里,艾瑞克得深呼吸好几次,才能澄清视线继续手头的活计。

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妈妈上周正式搬进医院,以往她做完检查之后还能回家里住,但现在没办法了,艾瑞克平静的意识到,他也不可能等得到妈妈出院了。

兰谢尔太太是位了不起的女士,她没费心机去编排谎言,坦率地说,时间也不允许她给予孩子再多一点的浪漫了,她告诉8岁的儿子什么是死亡,死亡不是最糟糕的,相比等待死亡来临前的那段时日,死亡是种解脱。兰谢尔太太没修过儿童心理学,仅以一名母亲的自觉,她意识到相比死亡可能带来的心理创伤,那些在病痛挣扎过程中的狰狞和不堪所造成的影响更难以平复,在她生命最后一段时间,她不让艾瑞克上医院找她,一个母亲临死之前怎么可能不见自己的孩子?但她做到了。

 

每当夜幕降临,艾瑞克在亮着一盏灯的屋子里,一边翻转手里的零件,一边静静在想象的世界中预演将来,他不会任自己陷入温情的从前,他得一遍遍提醒自己随时可能降临的离别…如果不是生活太过艰难,一个8岁的孩子怎么能做到哭泣无声呢。

 

是莫拉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胡乱收拾好桌面,将半成品藏进桌子底下,开门时候他愣住,泽维尔先生。

 

查尔斯也愣住。莫拉从查尔斯背后探出头来说嗨。莫拉是少数艾瑞克允许靠近的老师。没办法,莫拉太耐心太温柔,并且一点同情也不流露,善用疑问句去请示艾瑞克的意见,艾瑞克伸手不打笑脸人,几次对峙之后,就默认了莫拉每天以课后辅导的名义送来晚餐。

某种程度上说,开朗又体贴的莫拉简直是8岁艾瑞克的初恋对象。

 

查尔斯挑眉,难怪我刚开进小区时候觉得道路略眼熟……

拜托他们才分开一个下午,查尔斯就表现得好像上个世纪前来过似的。

艾瑞克一脸警惕,莫拉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艾瑞克,这是我的朋友查尔斯,查尔斯泽维尔,你们见过的。

她不提师生关系,她说你们见过。

能允许他加入我们的晚餐吗?

艾瑞克沉默的让开门。

 

两个大人在厨房里忙碌,这个泽维尔和莫拉已经明显是情侣关系了,天,他上周才到这学校。艾瑞克坐在客厅打开电视,分一寸视线给开放式厨房,泽维尔先生偷偷捏了一把莫拉的侧腰,换来莫拉一个不轻不重的暴栗。

 

吃过晚餐后由艾瑞克和查尔斯负责善后,艾瑞克家没有洗碗机,查尔斯把几个碟子搁进水槽里,艾瑞克已经整理好餐桌,呆站在一边等查尔斯把洗好的碟子递给他。

查尔斯的袖子落下一截,他伸出胳膊,艾瑞克替他重新别好。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说你在原来学校。

哦,假的。

艾瑞克松口气,他不是什么卫道士,他这年纪对律法和道德都没啥概念,只知道那是不好的名声,他下意识觉得查尔斯不应该跟不好的东西有任何瓜葛,毕竟查尔斯现在和莫拉在一起了。

也不算假的。查尔斯回头来狡黠的笑了,那位女士,就你们说的有夫之妇,确实挺喜欢我。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艾瑞克8岁,即便他早熟,许多信息对他来说也还是太过载了。

 

自那以后,艾瑞克的人生里除了妈妈和莫拉外,又增加了一位泽维尔先生。8岁的他不懂得感慨什么叫造化,换作17岁的艾瑞克,一定会全力阻止这个蓝眼睛矮个子操着牛津腔的混蛋闯入自己生活……

 

查尔斯理当混蛋,他不在乎别人,他今天陪莫拉过来,只是因为莫拉开了口,而查尔斯正好无所事事,即便莫拉已经事先指名道姓告知去处,查尔斯仍然在开门前忘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他没有同情心,也没有责任感,相对的自私带领查尔斯走向绝对的无私,他是那么的无辜,他何止不在乎别人,他甚至不在乎自己,奉献的恶果是人们一时半会理解不了的,如果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混蛋,也许这世界会正确得多。

 

这天查尔斯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晚上和莫拉约好去法国区看戏,他打上最后一个分数,正准备起身,走廊吵吵嚷嚷的,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足足有两小时,连after school的学生们也早都回去了,他一抬头,就看见艾瑞克被高年级学长推搡着,这会儿正从查尔斯办公室的窗前略过。

艾瑞克的眼角余光一定看见他了,就匆匆一眼,被不良少年们一推,差点栽跟头。

查尔斯回到办公桌前,放下公文包,学生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夹杂着不入流的粗口,不一会儿,走廊又恢复了下课后的宁静。

他给自己泡了壶茶,掏出抽屉里的小饼干,他是英国人,现在是下午4点40分。

天台门这会儿已经关了,估计是到厕所去了。查尔斯喝完茶洗了茶壶,看看时间又过了半小时,给莫拉打了个电话说迟些到,然后优哉游哉的往走廊尽头的厕所挪步。

他在门口听了会儿,确定没什么人声,这才踏步进去,先到盥洗台拿口袋巾沾了水,再一间一间去推厕所隔板,推到最后一间是关着的,他敲门,说艾瑞克,是我,查尔斯。

艾瑞克开门,鼻青脸肿,查尔斯发出疼痛的嘶声,把口袋巾给他。

怎么不早点来。

查尔斯被逗乐了,你又难逃这一顿揍,躲得越久被逮到时候揍得越惨。

你很有经验。

那是。

 

查尔斯有个继兄,经医学鉴定过的狂躁症患者,如果艾瑞克挨的拳脚源于青春期荷尔蒙,查尔斯挨的拳脚则完全是病理上的。查尔斯能活到成年还没缺胳膊少腿,全凭从脑到脚的反应快,以及天生的没心没肺,否则早想不开了。

 

艾瑞克到教室收拾好书包,走到楼下,查尔斯的车停在门口等他。今天莫拉没过来陪他们吃晚饭,查尔斯带着艾瑞克在街头吃披萨。吃完披萨送艾瑞克回家,车依然停在小区入口,艾瑞克依然没有回头。他像查尔斯偶尔在家楼下遇见的小奶猫。查尔斯喂流浪动物全凭心情,有时候想上前去抱一抱或顺一顺毛,那些胆小的动物就躲开了,警惕十足,连吃的也不要了,查尔斯觉得安慰,世界如此残酷,他还是希望更多的奶猫能离人类远一点……

 

晚上他和莫拉看戏,莫拉心不在焉的,他们提早退场,捷豹行驶在晚风中莫拉开口道,兰谢尔夫人的病危通知单下来了,就在这两天。

和查尔斯相反,莫拉大抵就是传说中的理性乐观派,她的善良不是一种盲目的善良,她目标明确,有计划,讲效率,兼备爱与行动力,实际上,她早就已经沟通好福利机构,准备接收即将无家可归的艾瑞克。

查尔斯上周刚在热恋昏头之下搬进莫拉的单身公寓,他应该表现隐私被侵扰的不满,显然的,他对艾瑞克热情不足,连莫拉都有些忐忑,然而他微笑说好。

 

回家的路程经过一片蜿蜒的山坡,拐入弯道时候一大片夜香树措手不及的打进车窗,车厢里刹那盈满馥郁芬芳,道路两旁的灯光打在查尔斯脸上,忽明忽灭的,让查尔斯的蓝眼睛像钻石一样折出点点光彩……他们讨论如何修改公寓格局,讨论应该添置哪些设备,查尔斯专注投入,并适时建议换套带庭院的二手房,实际上,在搬进莫拉家以前,他有自己的房产。

 

风吹树梢的声音哗啦啦啦的,他语调温和,不疾不徐,他看起来简直不能更耐心了,莫拉此刻无限接近幸福。

 

兰谢尔女士下葬那天天气晴好。学校给查尔斯和莫拉放了假,代表校方出席葬礼。街坊邻居和社区机构的人都到了,蔚蓝天空云卷云舒,查尔斯穿着黑色正装,他上一次参加这种场合,也差不多是艾瑞克这样的年纪。

 

艾瑞克一滴眼泪也没有,他端着母亲的遗像站在人群最前排,查尔斯在内心为这孩子叫绝,牧师念完祷告,众人正要去抬棺,只听碰的一声巨响,艾瑞克跪在母亲的灵柩前,拿脑门狠狠砸在黑色棺木上,那力道简直惊心动魄,周围大人连忙要去拉起他,艾瑞克爆发撕心裂肺的哀号,那哀号里饱含的情绪几乎击碎这座墓园里的所有魂魄,以至于没有人敢过去扶起他……

 

在一场持续数月的漫长告别中,直到此时此刻,命运才终于显露她最残酷的一面,那些午夜梦回时候一遍遍的预演,一遍遍的习惯,不但徒劳,且因为徒劳而显得更加的无助,艾瑞克的哭喊是如此奋不顾身,无限的悲怆笼罩在葬礼上空,莫拉站在查尔斯身边,已经泣不成声,查尔斯终于为迟来的无措感到眼眶发烫,他转身走远了几步,去摸口袋的烟盒,那是葬礼上和别人寒暄时候得来的,他没火,就这么咬着烟往停车场走去,他差不多在艾瑞克这个年纪失去父亲,因为一场实验室的意外,扪心自问当年他比艾瑞克懂的太少了,他还记得他一脸懵懂的往父亲的灵柩上抛下一朵小白花,他差不多也只记得这一幕了,艾瑞克的噩梦已经结束,不过8岁那年,查尔斯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葬礼结束后人们到处找不到艾瑞克,查尔斯觉得实属正常,天黑以前小孩会自己回来的,但遭不住莫拉心急火燎,查尔斯开着车在大街上一圈一圈的晃,今天天气未免太好了,他扯下黑色领带,决定到路边甜品站买冷饮,就看见艾瑞克站在不远的地方。

 

想来一份吗?

查尔斯走过去问。

艾瑞克这会儿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但眼里已经没有泪。他说。

那时候她还能住家里,每周看完医生,我去接她,有一次回来路上经过这里。她忽然问我想不想吃可丽饼,我回答已经做好晚饭了,回家吃吧。

他顿了顿。

现在说这些…我非常后悔,可丽饼是她没生病以前会带我去吃的东西,我们一直过得很拮据,那玩意儿不贵,是我们唯一花得起的消遣。我猜她想回忆点什么,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别想太多了,也许她只是饿了而已。查尔斯撇嘴。

艾瑞克露出那种被冒犯的表情,他语带愤怒,

即便如此…好吧,我只是在后悔没有抓住机会陪她体验更多,仅此而已。

查尔斯走到柜台前买了份可丽饼,不忘给自己来瓶汽水,他转回身来,艾瑞克没有逃走。

他把可丽饼递给艾瑞克,艾瑞克张嘴咬住,查尔斯揽他肩膀,又被甩开,但艾瑞克到底还是跟着查尔斯往车那边走了。

你瞧,现在,你已经失去她了,而你还要继续呆在这地方,至少直到成年以前是如此,你今年3年级,8岁还是9岁?你已经能记住很多了,这里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丛花木也许都能让你追忆出个一二三来,但这对你没好处——

查尔斯把车往自己家方向开。

我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个“好处”,但我想如果“不伤心”是人们所追求的话——如果你同意人们的这种追求的话,你要学着只看事实,别去深究真相,你会活得健康得多。

 

艾瑞克这年纪还未必懂得如何区分事实和真相,但查尔斯对他说的话让他认为自己应该是个配得上理解这番话的成年人。他不作声了。

 

多年以后17岁的艾瑞克在酒吧酩酊大醉,瑞雯在吧台另一边冷静看她同学像每个醉汉一样话多又语无伦次。

很多人标榜自己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他们心意相通,他们是灵魂伴侣。但我要说,即便这个人完全不了解你,即便你和他根本不是同类人,即便他不具备同理心,你还是会爱上他。

这就是爱情?

不,这就是生活。

17岁的艾瑞克已经懂得何为生活,他那位不靠谱的养父功不可没。

 

又来了。艾瑞克坐在沙发上翻白眼。

莫拉让查尔斯回来路上顺道买罐蓝莓酱,牌子告诉清楚了。结果查尔斯回来,手里拎了超市货架上各式各样的蓝莓酱。理由是他不记得哪个牌子,怕莫拉生气,全买了,省得再跑一趟。

艾瑞克对自己养父的逻辑表示钦佩,但这看似绝对体贴的事实并不能掩盖完全不体贴的真相——他根本没记住莫拉的话,老实说,他养父还能记得要买蓝莓酱不是烧烤酱,或者他还记得要去超市买东西,实属可贵。

再不济还能打个电话回家里问一问吧,可是查尔斯不。

这几年来,莫拉依然可爱,依然温柔,可是查尔斯的话却越来越少……或者说,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当爱情褪却后,他不得不袒露内心原本赤贫的荒原……

这个英国男人今年26岁,比莫拉还小,长相机灵,谈吐风趣,但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活够了的劲头,就跟一个70岁的人差不多。他懂得讨女性开心,是因为他善于让步,他留意得到周遭的细节,是因为没什么宏观可去关注,他不消极,他可能从来没有思考过什么是死亡,仅仅因为他可能从来没有费工夫的活过。

莫拉很少生气,当然,她即便生气也很漂亮,一点不咄咄逼人,也一点不冷嘲热讽,她今年28岁,面庞依然艳丽鲜活,几乎不施粉黛,可是当她伤心的时候,她好像一下子苍老许多。

家庭生活需要经营,类似买个罐头这样的鸡毛蒜皮,织就了日常的每分每秒,这要是第一次吧,也许莫拉还会觉得查尔斯有点可爱,第二次觉得查尔斯有些善忘,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那就接近不通人情了……艾瑞克已经不记得他的养父母为这样的小事闹过多少次别扭。

 

掩盖在琐碎矛盾之下的另一个事实是,这座小镇实在太小,太贫瘠了……没有摩天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5A写字楼里的尔虞我诈,到处是带庭院和草坪的联排小屋,走在路上每个人相互认识,相互致意,一切袒露无遗,无可遮蔽,而查尔斯和莫拉的工作,就是周而复始地,从一年级教到八年级,再从八年级教到一年级,周末他们带上艾瑞克,全家一起到老广场看电影,看完电影到餐厅吃饭,假期时查尔斯撰写论文,莫拉帮他整理综述……这样的生活简直宁静得令人恐怖,从而让查尔斯和莫拉的爱情,这样的举步维艰。

 

当晚莫拉又跑到艾瑞克卧室,美名曰给艾瑞克念睡前故事,艾瑞克都12岁了,他忍住白眼,把枕头分一半给莫拉,莫拉抱着养子,一下一下顺那短短的发茬。她无声叹了口气,艾瑞克感觉到颈弯一阵冰凉的湿意。

 

所谓的宁静,大概真的会让人发疯吧,换做在4年前,艾瑞克绝对想不到莫拉会做这样的事。现在,他坐在副驾座上,莫拉带上他,跟在戴姆勒后面,要查探她男友究竟去往何处。

 

查尔斯能去哪儿呢,他已经如实相告,去Canal街的酒吧和同事喝一杯。他提早出门,只是怕周末晚上堵车。

 

艾瑞克暗自祈祷他养父别真搞出什么幺蛾子,酒吧这会儿已经零星来了几个客人,莫拉带着艾瑞克站在屋外窗台边,鬼鬼祟祟的往里头张望,天色接近浓黑,也没人多看他们。

 

查尔斯确实很安分,他坐在吧台位置,没跟任何年轻姑娘调情。时不时抬手看腕表,等待同事到场。

 

但不代表没有姑娘主动过来。

 

穿着白衣的金发女郎走到他跟前,通过口型,艾瑞克猜大概是要查尔斯请她喝一杯,查尔斯没有拒绝……

 

他站在窗外看了不过五分钟,然后一切都乱了,莫拉冲进去时候,那金发女郎的嘴正贴上查尔斯的嘴……

 

是艾瑞克将两个丢脸的大人从酒吧拖出来,酒保和顾客们都看懵逼了,没人上去拦。

 

回程的路上莫拉重复地、神经质地问她是谁,而查尔斯在问,为什么带着艾瑞克。

 

晚上莫拉没来打搅艾瑞克。艾瑞克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隔壁传来的争吵声和细微的哭声……

 

第二天由查尔斯送艾瑞克上学,他们今天课程时间一致。中午下课后艾瑞克摸到办公室,顺了哪个倒霉教职工的烟盒,然后往天台方向走。

他今年7年级,已经学会揍回去了,现在他是揍人的那一方,他在楼梯拐角遇上几个正在嬉闹的小混混,那帮孩子见到他就规规矩矩的停下动作等他走过,有人大着胆子装熟喊他名字,他也不搭理。

 

他叼着烟摸口袋里的螺丝刀,就发现天台的门锁已经被撬开了。

 

查尔斯站在天台栏杆外,艾瑞克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喂你干什么!

查尔斯回头。

你这小鬼,真有人要轻生也别突然大喊好吗?本来有救都让你这一吼给吓掉下去了。

你上来。

天台风大,查尔斯一头卷毛凌乱,蓝眼红唇被发丝挡住,那抹微笑忽闪忽现的。

然后他把一只皮鞋给踹下去了。

艾瑞克冲过去一把抱住他腰,他这几年没少长个,愣是把查尔斯给往上拽了起来。

得得得我起来还不行吗?这么不经吓,跟莫拉似的。哎哎哎你别拽了再拽我真掉下去了。

艾瑞克不理他,卯着劲拖着查尔斯往后仰,查尔斯艰难转过身来拿胳膊撑住栏杆,俩人一块儿往后一栽,查尔斯就这么倒在艾瑞克上方,那抹红色太近了,就在艾瑞克嘴边,不过短短0.1秒,查尔斯就翻过身四仰八叉的躺艾瑞克身侧去了,艾瑞克心跳如擂鼓,一半是惊吓,一半……是另一种惊吓。

你抽烟?

查尔斯看他。

艾瑞克看了看丢在一旁还在闪动星火的半截烟条。

偶尔。

哈,给我来一根?

这下他们真有些像父子了,艾瑞克摸出打火机给查尔斯点上。那抹红色又凑了过来……艾瑞克干咳了两声,拿出大人的语气问话了。

你和莫拉谈得怎么样了。

那蓝眼珠子盯着他,里头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你今年几岁?查尔斯答非所问。

他养了他四年,连他几岁都不知道,艾瑞克回答,12岁。

12岁。查尔斯顿了一下,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也许明天你就不记得了,也许有一两句话会被记住很久,但你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那些话语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当它们从我嘴里说出,其意义完全是你赋予的。

天台的风呼啦呼啦地刮来刮去,从南向北,由西到东,四通八达的,一股脑的在艾瑞克耳畔猎猎作响。

莫拉是个好姑娘,我也很喜欢她,我没有和艾玛——那位她在酒吧看见的女士调情,或许有吧,每个人的调情标准不一样。但我没有吻那位女士——原本。

查尔斯狠狠吸了口烟,风太大了,那些烟从他口中吐出,又扑进他鼻子里,让他剧烈的咳嗽。

她靠过来时候,我是要拒绝的,但我没有,为什么?因为我看见莫拉来了。

你真是个混蛋。

也许。但说真的,我认为,我和这个好姑娘缘分实在很浅,不是在今天也会在以后,我认为让彼此有个理由离开是件好事——起码她见到了艾玛,或者别的什么人,无所谓,实际上,假如她发现我不爱她,但原因居然没有一二三四,没有劈腿也没有家庭压力,那会更糟糕,女人的心允许被伤害,但女人的尊严需要被呵护……

为什么一定要和莫拉分开呢?我看不出你们有什么矛盾。

是啊,人们总是问,为什么要分开,可是我要问了,为什么要在一起?

 

为什么要在一起?艾瑞克可以提出许多反驳,他想,事到如今你泽维尔问得出一句“为什么要在一起”,那当初又是为什么要在一起?艾瑞克心头有无数个“何必当初”在咆哮,然而此时此刻,他好像又懵懂的明白,那些“当初”一点都不虚假,而在眼下,也一点都不重要了。

 

有些事情也许你一辈子无法理解,但你会习惯,比如我,某一天,当乌云密布,天在下雨,没有任何理由的,我会离家去街上闲逛,我敢说我也许从此杳无音信……

 

和呼啸的风声相比,他们说话的音量像吐息一样微弱。查尔斯又躺回地上吧嗒吧嗒的抽烟,烟灰一下子顺着风落进他眼底,他抬手去揉,艾瑞克靠过来,伸出舌尖帮他舔眼球。那蓝色盈满泪水,在蓝天映衬下,它总是那么明亮而意味深长,艾瑞克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这双眼睛是这座单调的、寒碜的小镇上唯一会发光的东西……

查尔斯推开他,拿胳膊挡住脸庞……他终于发出一声泣音,12岁的艾瑞克已经懂得很多了,他模糊的意识到,莫拉的悲伤是失去一个恋人的悲伤,而查尔斯失去的是整个世界,那位开朗的、健康的女性代表查尔斯曾经坚持过的,伸向世界的努力,如今他和这世界再没有责任,也再没有牵挂了,他输给了自己。

 

我想不管你流落到哪里,都会过得无比开心。*

是的,谢谢你,艾瑞克。

 

下午查尔斯回办公室批改作业,莫拉来接艾瑞克,要带艾瑞克到公园去。

 

好吧,作为一个未成年人,艾瑞克没有权利反抗大人们的安排。

 

工作日的公园人流稀疏,连摊贩都少了很多。莫拉站在唯一的冰激凌车前挑来捡去,不知道选什么口味好,又故作认真的问艾瑞克她是不是胖了。艾瑞克跟他养父很不一样,根本不会俏皮话,他认真盯着莫拉,片刻后说还好。

他们最终只买了一个球,坐在公园长椅上分着吃。

 

你们要分手了吗?

我想是的,艾瑞克。很抱歉把你卷进来……

莫拉舀了一勺要喂艾瑞克,艾瑞克蹙眉,乖乖吃了。

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你会过得很好。

莫拉笑了,我想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不是因为过得好,而是因为过得有希望。

 

下午四点半,已经有老头老太牵着狗从他们面前慢跑而过,艾瑞克咬了两口冰激凌就觉得齁得不行,把剩下的全给莫拉。

 

我想我该征求你的意见,虽然我们没有结婚,但我和查尔斯是你名义上的监护人……

莫拉顿了顿,接着说。

我马上要搬去旧金山……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呐,有国家公园、渔人码头……哦还有金门大桥,艾瑞克,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莫拉真体贴,即便一句“你愿意和查尔斯分开吗”也得拐成“愿意和我一起走吗”,她永远不会让艾瑞克为难。她和查尔斯一点也不一样,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查尔斯的……

如果莫拉提前一天问他,或者提前一个下午问他,也许艾瑞克就要跟着莫拉走了。他倒不是不喜欢查尔斯,而是本能的觉得查尔斯不愿意接近任何人。

可是在今天的午后天台,查尔斯看起来又那么的……艾瑞克几乎可以肯定,如果他随莫拉一走了之,查尔斯也不至于就难过了,不舍了,他依然吃饭、依然约会、依然调情,他不需要艾瑞克,正如他不需要莫拉,他简直就是传说中的无敌。

艾瑞克不知道查尔斯谈过多少恋爱,眼下也许他正在犯查尔斯的每一位前任犯过的错误,艾瑞克一边警告自己,一边回答,不。

 

初秋的傍晚,暖风在每个路人的发旋上徐徐吹送,艾瑞克看着莫拉,又坚定的重复了一遍,不。

 

要说莫拉没有意外,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不管怎么看,在他们过去的相处中,她的养子无疑是更偏爱她的。但这里毕竟是他母亲的故居。莫拉叹了口气,说好的。

 

要不怎么说莫拉是位迷人的女性呢?在她做出决定后,她便用最快的速度打发自己上路。机票订在一周以后,她和查尔斯好好的吃过饭,拜托查尔斯帮她留意今后可能需要学校出具的各项手续。晚上莫拉和艾瑞克挤一张床,尽管查尔斯提议换他和艾瑞克睡,让莫拉能去睡主卧的大床,但被艾瑞克拒绝了。

想不到你还挺粘人哈。查尔斯打趣。

艾瑞克的白眼快翻到天灵盖上去了。

 

一周时间转眼就到了,艾瑞克下了课正往停车场走,他得搭查尔斯的车去机场送莫拉。

……早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莫拉真可怜……

他路过办公室,一下抓住关键词。他往窗户看进去,是肖和几个年轻教员。

像他这样还谈什么为人师表,要不是他继父有点势力,早该滚出教育界了。

听说跟继父关系也差……有娘生没爹教的……都是看在那点家族继承权的份上……

自己生不出才领养的吧……一个没了家一个有家跟没家一样……

肖和查尔斯的矛盾差不多从查尔斯转职到这所破学校就开始了,在查尔斯来以前,肖是全校最权威的老师。

查尔斯的H因子在多个领域位居前茅,赞助大多来自博士时期的母校,他在学校为人低调,不上google scholar没人认识他,查尔斯不在乎肖,是因为以他的业界高度他根本看不见肖,反倒让肖越发嚣张。

艾瑞克冲进办公室,操起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杯子,里头带水,捏在手柄就感觉得出热度,被艾瑞克一把泼到肖脸上。

 

艾瑞克被处分了,关了半天的禁闭,以至于错过和莫拉的告别。

 

TBC

 

*《白日做梦有理》:我梦想有一天,当乌云密布,天在下雨,现实的压力不堪忍受时,我会离家去街上闲逛,我敢说我也许从此杳无音信。我想不管自己会流落到哪里,都会过得无比开心。

 

是说,尽管我很喜欢詹一美,但作为一个反派控,查尔斯的强道德感并不能充分地吸引我,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他第一战时候无拘无束的特质,即便如此,这些特质也依然被我无限放大了,很遗憾,文里没有各位熟悉的殉道者形象,以至失去他和艾瑞克之间因为不同理念而产生的戏剧张力。

我很怕自己变成一个写文前或者写完后唠叨一堆自我辩解的人,怪难为情的…很抱歉还是变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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