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莓地

 
   

【hannigram/拔杯】一个短篇

就算迟了还是要说…丹西先生生快!

 

陈子课说她想看一个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吃了人但每个人都选择缄默的故事…这命题太高大上了……爬了一个月…简直像挤一管已经瘪掉的牙膏一样,一般说来,拧巴的产物最难看…但还是这样放出来了,只有很少的肉渣。

陈子课还说,哪怕只写几百字她也看,我想她真是太瞧得起我了,什么时候我能用几百字讲清楚话就好了……

本文服务于命题,并不代表作者的CP观。

P.S.真的有首歌叫《一个短篇》,来自走国中老年男人的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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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 跳跃吧

他感到连晚风也在头痛』

 

这有什么好猜的呢?

威尔想。

 

完美的现场,完美的尸体,完美的艺术。和近乎洁癖的不留痕迹。

他的心理医生正对杰克循循善诱,以事不关己的姿态巧妙地向FBI施以正确的引导。

 

这个恶劣的、得意洋洋的食人魔。他的配枪就在腰间,他应该随时随地掏出来,给他的心理医生来几下子。

 

他后退几步,隆冬寒夜,他呵出的每一口气都能结冰,却浑身汗涔涔的,风一吹,又冻得他直哆嗦,于视线模糊中他摸进上衣口袋,翻出阿司匹林,倒出药片又狠狠掷出去。他转身去找自己的车,搭上车门时候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他回头,对上汉尼拔猩红的虹膜。

 

“还好吗?”

他不作声,汉尼拔将他扶上车,然后钻进驾驶座,打亮车灯,发动引擎预热了一会儿,车轮刮擦结冰的路面制造出刺耳声响。

 

他们离案发现场足足几公里了,已经无限接近沃夫查普了,威尔这才从一片沉默中问道,

“杰克同意你离开了?”

“我不是FBI,我只负责你。”

他短促笑了一下,到家门口时候狗狗们听见声响,扒在门边热切的迎吠。汉尼拔和他一起下了车。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晚餐,汉尼拔端出乐扣盒子为他加热,甘蓝、鸡蛋、卷心菜,他几乎是个素食主义者了,他不知道汉尼拔是如何忍受他的。

 

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忍受汉尼拔的。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屋里暖气很足,他头发湿着,搭着条毛巾,汉尼拔都把晚餐放桌上了,他走过去端起盘子,穿过客厅窝进沙发里,狗狗们盘在他脚边讨吃的,再被汉尼拔准备狗粮的动静吸引过去。

汉尼拔忙完一切,回到客厅摸摸威尔头发,

“电吹风又放哪儿了?”

“前天给温斯顿洗了澡…大概忘在门廊外边了。”

“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前天出太阳了。”

“我说电吹风。”

“我说狗。”

等汉尼拔自屋外回来,温斯顿已经躺进威尔怀里,它从不跟威尔抢吃的。威尔把餐盘搁在狗狗脑袋上,边吃边呼噜它肚子,汉尼拔忍了又忍,走过去拉威尔坐好。

 

电吹风的白噪音和汉尼拔拨弄他卷发的指头太惬意了,以及怀里柔软的狗毛。威尔几乎要靠在汉尼拔臂弯里睡着,又被汉尼拔推开,要他回卧室去。

 

等汉尼拔收拾盘子走进卧室,罕见的,他穿上了大衣。

“明天一早有约诊。”

那你还送我回来,威尔无声翻白眼,扭头去看没拉帘的窗外。

“下雪了。”

“是啊。”

“明早再走吧,”床头柜的数字钟发出幽幽荧光,现在是凌晨1点,“现在回去好像并没有比留下来理智多少。”而且车是我的。

汉尼拔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在他拒绝以前,威尔抓住他大衣衣摆。

他已经坐起身来,汉尼拔这才脱下外套。

“你先睡。”

他挂好大衣走去浴室,威尔却睡不着了,他挪过身子,给汉尼拔留出床位。

 

直到带着沐浴湿气的身躯在床榻另一边躺下,并高度自觉的伸过胳膊来揽他,他这才转回身来,交换带薄荷牙膏味道的呼吸和唾液。

 

汉尼拔当然不需要威尔吃下那些肉制品,关于驾驭威尔,他有更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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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没有那些肢体上的交流,仅仅是分享同一片枕被,也足以让威尔害怕承认。

 

当一种情感已经降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席卷一切,威尔的整个人生,因为汉尼拔的到来,总算有了一个比较级。晚餐时候,汉尼拔一边给威尔吹头发,一边问他,

-过去和未来的不同,从何而来?

-我?遇见你的之前和以后。

他反问汉尼拔,但汉尼拔没有回答他。

 

当一种情感已经降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席卷一切,与此同时,当另一种情感悄然逝去,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挽留它。和汉尼拔的无限接近意味着威尔和世界的无限遥远。汉尼拔一定很得意吧,他和世界真是不能更远了…

 

不过细细想来,他们之间这丁点儿的羁绊和相互作用,大概不足以让他的心理医生感到骄傲。一方面,这位心理医生对如何改造人性有着许许多多的经验,而另一方面,威尔的生活又那么贫瘠…以至最微弱的脚步都和地震造成的效果差不多,实在很难让一个拥有上帝情结的自恋狂产生什么成就感。

 

一个人得费多大的精力,才能在一个四通八达的现代社会,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故乡”的人呢?才能把自己时刻武装成过客呢?才能让那些婚姻、家庭、子嗣的轨道如此遥远再遥远呢?才能让每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变得如此的不容易呢…在后来渐渐被汉尼拔侵袭的一些夜里,威尔总算开始了一生真正的无所适从,脆弱、隔阂、彷徨…一遍遍的,路易斯安那漂泊的童年,新奥尔良短暂的执警,因为汉尼拔的到来,被重新抖落铺开,那色泽依然鲜艳,于暗夜之中他仔细摩挲针脚织就出来的纹路,去找寻和汉尼拔交汇的必然……

比汉尼拔为何会成为汉尼拔更难以理解的,是他为何会爱上汉尼拔,比食人魔为什么会爱更难理解的是,为什么食人魔也会被爱。

 

汉尼拔裹着浴巾出来,催促威尔去清理自己,威尔都快睡着了,又不甘不愿的起来,身体力行地表达对洁癖床伴的包容与忍让。

 

浴室里残留着水汽和热度,明明沐浴用品都是自家的,威尔还是感到被汉尼拔的气息包围了。温热的水流源源不断的浇下来,原本凝结了水珠的玻璃拉门,很快又一片朦胧。浴室是个好地方,许多奇奇怪怪的灵感、决策和逻辑碎片,都在人类洗澡时候产生,从办公室被遗忘的U盘扔在哪儿,到阿基米德如何测量一顶王冠,许多宗教还将洗澡看成一种寻找神谕的仪式……据说为了捕捉那些瞬息的顿悟,有人发明了可以粘贴在浴室瓷砖上的防水记事本……可是在刚刚经历释放之后,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想要思考,居然变得有些困难了,即便就这么站着睡过去,他也不会对自己感到惊讶的…不过这位特别探员,对保持清醒有着孤注一掷的使命感,他很久以前就不去碰心理医生开的药,他连阿司匹林也不吃了,鬼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和食人魔在一起,他倒不担心死得不明不白,只怕活得不明不白。他固执的任头痛发展下去,简直像某种告解。

 

于大多数人而言,活得道德并非出于对正义的捍卫,而是因为仅仅想要不被打扰的活着已足够艰难,一颗凡人的心脏怎么能承受午夜梦回时面对因果报应的恐慌。

于威尔而言,这么多年来,对道德的需求已经无限接近于一种生存上的需求,和吃饭、刷牙、养狗一样,是佐证他依然活着的凭据。倒不是说威尔停留在马斯洛需求层次最底层,摆在他面前的事实是,善恶从来不是一道审美上的选择题,也并非勇敢和怯弱之间的人格测验,而是某种判断存在与虚无的工具。汉尼拔创造的美,也仅仅是美而已,远比不上蔬菜、鱼肉、房子、狗群,乃至高速路上一座座加油站来得让人踏实。汉尼拔将威尔纳为同类,是源于理解的基础,而他认为他和汉尼拔不同,则是追求上的考量。他和汉尼拔最本质区别,不在是非对错上,而在真伪虚实间。

 

汉尼拔的到来为他带来了一座灯塔、一支船桨,这才是他无法摆脱的最终原因。

 

洗澡水的温度稍微冷却了下来,威尔关掉水阀,拿起浴巾,那些想法统统都回到思维的角落里。

 

他们对彼此的把戏和目的心知肚明,却依然乐此不疲的相互拉锯,而倘若最后威尔追随汉尼拔——

 

威尔赤裸着回到卧室,汉尼拔留着威尔那头的壁灯,他爬上床,仰面躺下,然后转过身,额头抵住汉尼拔的脊背。

倘若他最终被黑暗说服。

究竟是你发掘了我的天性,还是我爱你爱得疯狂?

 

可以肯定的是,无需走到那一步,就眼下看来,威尔沉默的每一秒钟,意味着他输掉了又一秒钟。

 

 

这有什么好猜的呢?

杰克想。

 

完美的刀工,完美的摆盘,完美的艺术。和近乎洁癖的不留痕迹。

他坐在汉尼拔家的餐桌前,听汉尼拔操着异域情调的口音,对每一道菜肴娓娓道来。

 

他刚放下酒杯,对方及时为他续上,再递上一个足够重视但并不殷勤的微笑,然后回过头去,阿拉娜正跟他聊起一个业界病例……

 

所谓洗脑术,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教唆,没有催眠,不需要打动人心的语言,不需要带表演意味的善举……只是这样看着一个“健康”的成年男人耐心的聆听、慷慨的分享“美食”,就让人忍不住想要逃避关于善恶的选择。

 

不过,克劳福德从来不是什么宽和的犬儒主义者,这位年逾40的铁汉,将自己最柔情的一面奉献给妻子。本来,今天他该带着贝拉一起出席汉尼拔的家宴,要不是贝拉今晚执意呆在办公室加班……杰克看了眼窗外,雪又下起来了,要不要去接她呢,她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是为离职做好万全的准备。

 

哪有什么准备是万全的,或者换个说法,哪有什么准备是必须的。

即便今天总统猝死,明天全美依然照常运作。集体的责任感、荣誉感,只是逃避个人生活的权宜之计而已。

 

汉尼拔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谈话对象上,然后见缝插针的关照到在座的每一位来宾,他向杰克投来询问的眼神,杰克放下餐叉,说明去意。汉尼拔让他带上玄关口的雨伞。

 

杰克都已经走到玄关了,餐厅和厨房已经隐没在走廊另一端了,他回望这间偌大的、只亮着廊灯的莱克特宅邸。

 

在经历过种满蘑菇的尸体、筑着蜂巢的尸体、摆成大提琴、图腾柱、调色盘的尸体之后,他渐渐对汉尼拔产生一种难言的敬意。相比那些热衷表达自我的廉价的精神变态,汉尼拔则将自我隐藏于艺术之后,以一种谦逊之姿表达另一种更高明的傲慢。

 

食人魔固然残酷,但那些艺术品除了美感以外,并没有什么“社会根基”。受害者的痛苦,只是一种形而上的痛苦……他们远比不上癌症的痛苦,衰老的痛苦,倒霉的中年危机的痛苦,儿童无力表达的成长的痛苦……如此说来,受害者家庭所面临的,也只是一种提前到来的痛苦,生而为人本是一切残酷的来源和最大浩劫。

 

如果他更年轻一点就好了,可以凭靠肾上腺素武装起来的良知和正义,去驱使自己掏出手铐,或者枪支,给莱克特博士和众生一个痛快的交代。

 

或者他可以更老一点,带着举重若轻的智慧,对一切灾难和不公表示理解。

 

良知和正义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他撑开伞走入雪夜。事实上,作为一个执法者,他真正担忧的从来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底线问题。

 

他的工作多么简单啊,找出坏人,杀死坏人。难道一个合格的社会、一个合格的执法者,不应该是如此公私分明、非黑即白吗?

 

贝拉的工作地点位于巴尔的摩市中心,底层裙楼是琳琅的店铺,5层以上是SOHO办公区。他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他打过电话,贝拉在5层的用餐区等他,他走进电梯,商场的大理石铺地光可鉴人,晚间7点,正是商场热闹的时候,他陪贝拉吃了简餐,俩人在商场随意走随意看,服装店已经有春装上市,他们站在橱窗边,最后决定走进去试条裙子…贝拉穿什么都很好看,巴尔的摩的春天也很美,街道上漫天的樱花,就像这条淡粉色的裙子…他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贝拉穿上它站在春天里……

 

这太艺术,太残酷了…这是一出没有任何美学能够诠释的戏剧。它艺术到他们都难以理解它的艺术,它残酷到他们都难以形容它的残酷。他最终只是默默买了单,接过包装精美的袋子,挽起贝拉的手,静静等待直达停车场的观光梯。

 

他在刚驶出商场时候接到电话,通知一起刚发现的命案,作案手法与切萨皮克开膛手高度吻合,贝拉在中途下了车改乘计程车,关门前他们好好的贴过面颊。

 

杰克赶到现场时候,威尔和汉尼拔已经到了。只是一桩劣质的模仿秀而已,在尸体身上看不见半分切萨皮克开膛手的优雅。杰克看向汉尼拔,大概为了体谅朋友的近况,他最近称得上安分老实,他依然稳定进食,但巴尔的摩失踪人口跟全美其他地方相比并没什么数量上的区别,一个成年人的食量就那么点儿,何况汉尼拔注重保鲜,只要不搞大规模的宴请和花里胡哨的尸体展示,没人会知道这一切。杰克简直要感激汉尼拔的体谅了,虽然他清楚的知道,汉尼拔的体谅跟他们的交情没什么关系。汉尼拔不具备同情心,是个货真价实的虐待狂,他善待生命是随机的,哪天兴头起来了,照样能在贝拉葬礼上制造什么惊喜出来,说白了,此人跟瘟疫、地震、泥石流一样,让人无从侥幸,该来的迟早要来,不是在这一刻,也会在某一刻。

 

他安排好后续工作,决定早早回家等待第二天的尸检报告。临上车以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威尔身边的男人,随风鼓起的衣摆像一张黑色的羽翼,将他的部下完全笼罩了。

 

支持正义是一回事,惩罚邪恶又是另一回事,但问题是,支持正义是否是一种理性行为?千百年来,正义的概念一直在不断被补充、重估,有时候甚至是颠覆和否认。纳粹和奴隶制也曾经代表了正义,在当今的欧洲,人们还试图尊重大麻、性交易以及穆斯林的黑纱。那真是太超前了,至少在美国,离高度的政治正确还远着呢,他实在不需要担心某天连食人魔也被冠以艺术家的美名。

 

他驾着车驶过贝拉的办公地点,商场已经关门了,只留下霓虹灯在光秃秃的闪烁。

 

当道德像摆在橱窗的精美商品,可以随意采买,变为一种“品位”上的考量,任何一个自诩意志健全的人,都会抵触自己伸出手的欲望,以免让自己,从道德的消费者,变为被消费者。

 

他想起汉尼拔的西装三件套,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汉尼拔愿意,他可以停止食人,而他不会停止,是一种无法抑制的非理性,还是另一种高于理性的理性?

 

食人是他无法抑制的本能吗?当然不,如果他屈服于本能,他就不是汉尼拔。而他不会回避那些本能的野蛮,恰恰是为了显示自己凌驾于文明之上。

 

他很疑惑威尔和阿拉娜,是否真的毫不知情。他最好的猎犬威尔,对于汉尼拔的出现表现出极大的不屑,正因为如此,在抵触的情绪之下,好像游曳着一种袒护的意味。而他事业上的好伙伴阿拉娜,哦,正在和莱克特博士调情。

 

翌日上午,杰克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在作风上,他沿袭父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美德,从来是第一个到达办公室,又替全办公室熄灯的人。

 

选期将近,办公室订阅的报刊大篇幅介绍两位竞选州长的主张与对立。他冲好咖啡,坐在办公桌前随意翻捡。对于一个联邦制国家而言,真正与当地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政策决议大多来自州政府。杰克扫了几眼头版,不意外发现两位竞选人的主张差异都在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比如同性恋权益、比如非法移民。而各自拿出的竞选本领,虽然口号响亮,大多又老生常谈,比如医疗改革、比如税费减免。

 

选谁都差不多。从街边乞丐到公务员,每个人都会以一种负面的态度去如此评价每一场选举。不过说真的,“选谁都差不多”的局面,不正是一个制度完善到极致的体现吗,不就是公权向民权低头的结果吗?谁存在都一样,谁消失都一样,这不正是最纯粹最理想的社会吗?如果选民利益是通过支持一方打击另一方获得,如果不同政治人物的上台代表截然不同的选民利益,那究竟是民主的进步还是另一种退步?

 

这世界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加减法吗?杀死一个恶人,邪恶就少了一分,正义就前进了一步。更多的可能是,杀死一个恶人,邪恶不损分毫,正义依然可有可无。更极端情况是,杀死一个恶人,涌现出更多本就存在的邪恶,像挖开一个欲盖弥彰的伤口,像贝拉掏出来的一张四期通知单,杰克可以让一切真相大白,也仅仅是真相大白而已。

 

他当然会质问贝拉的隐瞒,他当然会揭发汉尼拔的伪装,而他清楚的知道,当一切袒露在阳光之下,对浮生万象而言,和藏匿在暗黑之中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和贝拉之间再不需要相互和解了,因为无处和解,他和世界之间再不需要相互拯救了,因为无处拯救。他在婚礼上虔诚的一吻、他在警徽下庄严的宣誓,在贝拉的癌细胞面前,在世界的癌细胞面前,在因为不公正而显得绝对公正的命运面前,像将死未死前的一口呵气。

 

是贝弗利的敲门声惊扰了他,他才发现自己在晨间的办公室睡着了。他最近睡得太少了,他夜里一次次醒来,徒劳的、可笑的去探贝拉的呼吸。

 

他的法医送来尸检报告,担忧的询问他疲惫的脸色,他不自在的松了松领带,站起身来接过报告单,随贝弗利一块儿走向验尸房。

 

他会逮捕切萨皮克开膛手的,不是在这一刻,不是在下一刻。

 

上帝理当不可战胜,但在投降之前,人类能够在这场永恒的战斗中,做出一些漂亮的反击,无论多么短暂,无论多么有限,至少,人类曾经赢过。

 

尽管绝对的和平从未到来,但他不会轻易让它断送在自己手中。

 

 

这有什么好猜的呢?

阿拉娜想。

 

完美的谈吐,完美的举止,完美的艺术。和近乎洁癖的不留痕迹。

她盯着汉尼拔的温莎结,往前靠近一些,汉尼拔的吻就落下来了。

 

大多时候是这样的,汉尼拔不主动也不拒绝,阿拉娜探过头来,她的导师从善如流的揽她肩头和腰肢。

她早就过了计较谁更主动的少女时期,或者从来没有,她心态开朗,热情大方,她观察得到细节,但不过分剖析细节背后。

 

不过鉴于她明天一早还有一场学术研讨会,今天实在不宜留下来过夜。他们浅尝辄止,离开时候阿拉娜带走她没吃完的马芬蛋糕,“我可以省去第二天的早餐准备,多睡十分钟。”她说。汉尼拔微微蹙眉,食物不应该过夜,但这一点点粗鲁,反而让她显得更加可爱。

 

在美国任何一所高校里,走在绿荫道上,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学生活动。比如抗议政府在伊朗的军事行动,纪念马丁路德金的诗歌朗诵,反对堕胎、提倡枪支管控、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宣传单等等……即便躲到厕所里,墙壁上也涂满了捍卫斯大林体制的左派口号。

 

就是她这门课程收上来的作业,人权进化与道德判断的相互影响,70%的论文在反思二战时期投掷的“胖子”和“小男孩”,25%在控诉以色列阻挠巴勒斯坦平民运动,剩下5%可算跟她的课堂内容沾点儿边,赞美社会主义和马克思。

 

当时代走进一个迷惘的阶段性死循环,总会引发历史热、政治热的流行。而当个体对自由的理解到达极致,是非对错的界限随之模糊。

 

作为一个执教多年的大学讲师,阿拉娜在修改作业上,已经十分“专业”了。只要主谓宾齐全,定状补没乱用,哪怕写的是割礼合法化也跟成绩没有太大关系。每翻出一篇论文,她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CPU一样,开始Ctrl+F的搜寻关键词和扣分点。论证和论题不符,扣分,论点和论据牵强,扣分,介词用法错误,扣分,引献拼写错误,扣分……

 

她那高度精密的CPU大脑,还分得出思绪,去思考下班后拐去便利店买点儿水果。

猕猴桃还是苹果?樱桃的时令到了吗?哦,费尔南布罗代尔,这是第十篇还是第十二篇同样的注释?真是,太老套了。

也许应该把车开远些,到市中心的大商场去,还可以逛一逛这个季节的口红上新。国家政权过密化?指望引用几个时髦概念将缺乏连贯性的综述包装成深不可测?

等到她在脑海里和学生们完成智力上的捉迷藏,已经下午五点一刻,被迫放弃精致宜人的商场中庭后,她加快关门落锁的动作,快步走向停车场,祈求靠近家门口的那家印巴餐厅,还能买得到她喜欢的mutton curry。

 

六点一刻。

她吃完最后一块饼,咬着可乐吸管,面前的餐盘已经被勤快的清洁工收走,这家物美价廉的印巴餐厅人来人往,点餐的柜台排起长龙,她追加一份沙拉,服务生生很快送上来,那麻利的姿态不像热情待客,倒像催促她吃完赶紧走人,还有别的客人端着盘子找不着座呢。

 

她用一种缓慢的进餐速度表达对这家拥挤餐厅的叛逆。

 

正值用餐高峰,服务生、清洁工、收银员脸上挂着麻木又不耐烦的表情,来来去去,穿梭在餐桌和客人之间,她尽量不把嫉妒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下个学期她就能拿到博士后的学位,再过几年,她会顺利成为一个副教授、正教授、校领导,她会越活越明白,并因为越活越明白而越活越快乐。她是那种普世意义上没有缺陷的“理性乐观派”。她递给学生、保安、校领导的笑容,没有丝毫分量上的差别,她笑得如此坦荡又可靠,而她生气的时候,即不像知识分子那样语调讥刺,也不像家庭主妇没完没了的埋怨,实际上,当她发起脾气来,她的面庞依然生动明亮,她的眼睛因为怒火而光彩照人。她从不崩溃,即便她曾在无人的停车场里,把自己关在车厢中,撕声力竭的尖叫,她也能恰当的分析,那些尖叫包含多少种健康成分。

 

不过当她走在大街上,路过超市的货运工、邮局的邮递员、工地的泥瓦匠,盯着他们把一箱箱蔬果、一封封信件、一块块墙砖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盯着他们朝九晚五地围绕一个单调的加减运算重复再重复,以学问为生的布鲁姆博士总会在心头无端涌起一种对机械化生活的向往。

 

现在,她吃完沙拉,吧嗒吧嗒的吸可乐,已经开始想象后厨里某个年轻的亚裔小伙或墨西哥大妈,正埋在洗碗池里,头也不抬地洗完一碟又一碟餐盘,简直让她羡慕不已…

 

晚上她在家洗过澡,换了衣服,回复完邮件,又逛了会儿犯罪八卦网。她对这网站的评价和她导师差不多——俗不可耐。但她需要这个,在收集资讯上,这个网站倒是对得起八卦两个字。

吃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盯着首页切萨皮克开膛手最新杰作,想,在非洲某些部落,切萨皮克开膛手可还不如他们来得想象力丰富。至于那些艺术造型,不就是要证明牛逼嘛,跟那些拍先锋电影的导演有什么区别,有时候她不得不恶劣的假设,如果警方和媒体对于切萨皮克开膛手的关注度低一些,对所有犯罪的关注度都低一些,乃至压根不闻不问,说不定全美的治安质量,会好上几个百分点……

至于那些受害者,说真的,如果你能原谅妇产科大夫面对待新生儿难以感动,那就不应该苛责执法人员对待尸体时候的淡漠处之。

生命当然重要,不过如果要再进一步问,生命为什么重要。她那颗靠哲史武装的大脑,居然搜刮不出哪位先哲的理论,可以说明生命为什么重要。

事实上,从东洋到西欧,数千年的人类哲史从来是在强调生死如何的不重要。

在第三世界流行的某种高尚的世界观里,少女为了救出一幅最高领袖的肖像冲入燃烧的大楼,葬身火海,可以得到极高的褒扬。生死在彼时,一点也不重要。这个“彼时”,有时候是信仰、有时候是艺术、有时候仅仅是果腹…据说在60年代,因为饥荒,东方还发生过人吃人的惨案,而如果为了进食的杀戮可以被原谅,那凭什么为艺术的杀戮不能被原谅呢?凭什么物质就在道德上领先于精神呢?凭什么为食物铤而走险是可悲,为艺术铤而走险是可恶?

可是,可是,话又说回来,生命不重要的话,艺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以历史的眼光看,切萨皮克开膛手是那么的无足轻重,那些尸体啊美学啊才华啊,在历史这面坚不可摧的墙面上,像一道猫爪的划痕。而倘若一个人的艺术修为只能通过死亡这一主题来表达,那是否意味着他走入某种形式化的平庸?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首页的高清照片泛着幽蓝的荧光,罩在阿拉娜脸上。

 

当杰克为汉尼拔愤怒,当威尔为汉尼拔迷失,她盯着这些照片,心头无限怜悯,像看着学生交上来的慷慨激昂的论文,真的有必要这样吗?这只是一份作业而已。我敬爱的导师啊,真的有必要如此吗,那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她的导师今年50岁,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可能被说服,甚至不可能被打败,如果他可以几十年这么活过来,意味着他将永远这样活下去;而如果他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被改变或者被逮捕,那么他也不可能活到这个年头。

她平静的意识到,他们永远不可能抓住汉尼拔了,甚至眼下汉尼拔所暴露出的一切,也不过是他另一种艺术表演。

是否惩罚了邪恶并不重要,不,大多时候,邪恶是无法被惩罚的,人们追求正义的价值也并不体现在结果上,而在于追求的过程中所展示的一种向上的力量。

杰克或许过于执着,威尔或许过于边缘,但她永不失衡。

 

她关上电脑,关上台灯,滑进被子底下,在漆黑的夜晚,她睁着眼睛。

请让我发疯吧。她想,既然我不属于司机、前台、洗碗工当中的一员。

请给我一个一了百了的理由,为那些被理智剥夺的情感、被人格压抑的思想,找到一个属于它们的缺口。

 

早春的樱花开遍校园时候,阿拉娜穿着漂亮的套装,涂着艳色的口红走在前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她不太化妆,不过如果她愿意的话,就能通过一点点粉黛,展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凌厉的美。

社团的学生们拉着横幅,在漫天樱花虾朗诵马丁路德金的万年金句——

“历史将会记录……最大的悲哀不是坏人的嚣张,而是好人的过度沉默。”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即便匆匆路过的人也不得不停下来鼓掌致意。

 

20世纪的马丁路德金这么说过,19世纪的马丁尼默勒也这么说过,18世纪的埃德蒙伯克早这么说过……

真是太老套了,她朝学生微微点头,想,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幽暗的最高频道还在

为全城遮盖下一百年的昂贵谜底』

 

当威尔终于朝他举起枪支时候,汉尼拔在内心流下喜悦和敬畏的泪水。

 

他从阿拉娜和杰克的眼神里知晓很多,但大多数人耗尽心力也仅仅在他心墙外摸索徘徊,只有威尔在无意识的跌跌撞撞下,触摸了他宫殿的门扉。

 

现在,他站在这座宫殿最神圣的门厅前,华光自穹顶洒落,肃穆,美丽,永恒。他的病人瑟瑟发抖,像一只生生从蛋壳中剥离的雏鸟。

 

他确实好几次想这么一走了之,艺术创作在任何地方都能进行,他已经过了热衷玩弄警方的年纪,丰富的阅历也让他对各类犯罪现场兴致缺缺,如果阿拉娜和杰克跳出来指证他,或许还能让他感到聊以安慰。

 

他会一走了之的,在某些特定的人生阶段,每个人都曾渴望“一走了之”,但在一走了之以前,他不能像从没到来过一样,他得有一个挥手作别的转身,得有一场付之一炬的表演,他得在什么人身上留下点什么痕迹。说白了,他要的不是重生,而是转化。

 

他从不缺乏耐心,茶杯摔碎以前,那个脱手的动作,越出抛物线、划破空气颤音,那道带完美弧度的轨迹,才是他酝酿至今,悬而未决的原因。

 

如今时机已至,他忽然又不太在乎结果了。

 

一个真正的唯美主义者不在乎结果,他想,大多时候,一个准确无误的结果还特别破坏美感,显得特别的蠢。

 

威尔连发了几枪,他真该好好练练他的韦佛式射姿。汉尼拔好笑地朝他走近。

 

在一切即将结束时候,他却不想要那个落幕了。这位了不起的艺术家安慰自己,那些最高明的意境应该隐匿在故事之外,句号之后的留白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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