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莓地

 
   

【hannigram/拔杯】永远的谎言(中)

夜晚郊区的风吹得他头疼,他几乎一进屋,就被一股力量猛的压在门板上,狗狗们为这巨响吠得更大声,可惜贝弗利的车已经开远了。

他脑子眩晕了片刻,身后的温度压上来,声音咬在他耳朵边。

“就这么想死?威尔,你永远让人意外。”

他额角大概是撞破了,有温热的湿意淌下来,带着腥甜。


他全身绵软,没什么气力,缺氧造成的昏沉感好像又变得严重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发出了讥诮的轻笑。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而我不过,比你预期的多走了一步。

 

“你想永葆对我的好奇,我替你做到了。”

 

明尼苏达州的夏夜是如此酷热,为了寻找丢失的时间,他们站在血染的厨房,像坠入十二月的冰窖,月光透过厨房那一扇小小的窗棂照进来,让汉尼拔的话语和身影无处藏匿。

 

我们实在错过太久,又迂回太久了。

 

在那之后每一个颠簸难眠的夜晚,我咀嚼一切细节和悔恨,真相几乎每时每刻都摆在眼前,我憎恶自己的愚蠢,也比谁都清楚揭露你、逮捕你的概率有多渺茫。

 

如果这一生有什么意外是你所不愿见到,我会不遗余力去达成那项意外。

 

你希望我接受自己的天性,你怂恿我追随自己压抑已久的冲动,你问我杀了你是否会让我感觉好一些,”威尔喘息着笑了,“你抛给我一个疑问,我还给你一个答案。”

 

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威尔的眼睛里反射点点水光。他一直是这样的,迷惘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哀伤的时候,他的虹膜会黯然失色,凝固成厚重的黑曜石,再把那点压抑的湿迹衬得更明显。

 

他听见身后的人也笑了,“我穷尽了所有学识对你强加干涉,却仍无法完全预知你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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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的大门虚掩着,狗群四散逃窜,倒是温斯顿安安静静的趴在门口,欣赏一副没什么美感的活春宫,威尔侧着脸,感觉到自门那边送进来的风,像丝绸一样轻盈的划在他面庞,荒原上哗哗的白噪音,不知怎么的,在他脑海中愈来愈响,愈来愈响,渐渐的,他就听不见自己的呻吟,也听不见汉尼拔的喘息,整个世界好像在急速向后褪去,连汉尼拔扳过他身子的动静,也不过是一枚石子在黑暗的深处打漂而去。他终于累了。

 

威尔……

嗯。

威尔……

他太累了,只能从喉头里发出一个单音节,但对方非常执着的叫他,一遍一遍,他索性不再搭理,然后他听见一句我很抱歉,非常缥缈,可是他太累了,甚至想不起来抱歉是什么意思。干燥的指尖探过来,轻柔地揭掉他面颊上的湿漉,一下一下的,揭掉了,很快又淌下来,灌进耳蜗和嘴里,咸得发苦。压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量消失了,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遥远又模糊,大概是谁帮他穿好了裤子,他被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份踏实的归属感像他的狗群,也许是温斯顿,或者巴斯特。那声音又问他,还痛吗?

痛……别再了……

环着他的怀抱用力了些,让他不太舒服,他试图挣开,又被抱得更紧。他睫毛翕动,但那上面挂了太多的泪花,让他睁不开眼睛,一只温热的掌心盖在他眼睑上,说别看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旷野深处的那条河流,自威尔眼前潺潺淌过,他站在河畔边,回首树影遮蔽下的小屋,在暗夜里,从不同窗柩里透出来的灯火,像河床上浮动的一朵朵灯盏。他眯着眼睛,放松自己的身体,任意识飘荡在这条无尽的河流上。他不再伸手企图去够住什么、去挽留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小屋越漂越远,消失在黑暗之中。他顺着风吹的声音望向来时的路,那只鸦羽鹿栖在那儿,那么空洞,那么悲伤,趴在地上轻轻呜咽。身边缓缓的水流唱出了一支挽歌,莫名地,泪水再次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自出院以来的第一个正式出勤在12月下旬。一具女尸在马厩里被人发现,这本不足以惊动联调局,然而尸体被赋予一种重生的执念塞进马腹里,令农场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随调查深入,他们又发现了另外15具女尸,威尔带着那只奔出心脏的椋鸟去敲彼得的农舍。


你说你很担心这只鸟儿,所以我猜你可能想见见她。”

她,她总是和我说话。”彼得接过笼子,赧然的笑了。

他们对着鸣叫的椋鸟静默了一会儿,威尔开口。

告诉我,是谁杀了她。”

他把目光移向彼得,“是否暗中有一个人?”一个只有你能见到的人

你把他当做朋友,他使你不那么孤单……直到你发现他的真面目。

没有人会相信我,”彼得痛苦的呜咽,“……我只是希望带给她一点美好的东西。”

 

你在哀悼她,”

以一颗子宫,以一柄塑料餐叉。

 

你救不了她,”

他们站在血染的厨房,像坠入十二月的冰窖,月光透过厨房那一扇小小的窗棂照进来,让汉尼拔的话语和身影无处藏匿。与此同时,也让威尔的情感无处埋葬。

 

但你可以为她的死蒙上诗意。”

以飞鸟,以生命。

 

我羡慕你还能恨,清楚自己的感情,下手就容易多了。”

 

这名猎食者,恐怕是肉食动物里的最底端,总而言之,当威尔的枪口对准英格拉姆时候,他的反应像只令人反胃的耗子,彼得大概不会满意威尔这个形容的。枪口被适时的捂住,“为了彼得你已经尽力了,但别为了彼得杀他。”他的前心理医生站在他身边。

这不是你想要的最终审判,威尔。”

 

这太艰难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与光明为伍,和正义结盟,感知世人的苦痛与挣扎,做出最圣洁的审判,这是多么的艰难。他实在很羡慕汉尼拔能对粗鲁与优雅有如此精准而严苛的标准,而他对着一只濒死的耗子扣动扳机大概得花一个世纪那么长久,但对着自己的话大概五秒钟就够了。

 

入冬以来,汉尼拔恪尽职守的担任起威尔的专职司机,从农场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宾利的副驾座,忽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清醒,他明白在他和汉尼拔之间,阴谋和操纵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发生了,他被幸存了下来,或者被遗弃了下来。他在绝望的平静里领悟到黑暗之中再不会掩藏什么,也再无法袒露什么。他们穿行在深夜的洲际公路上,车前灯照亮那些飞舞的雪花,让这辆宾利像驶入一场隆重的葬礼。他们来时的痕迹很快会被重新覆盖,他们的前程在远光灯照不到的浓黑中,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汉尼拔也在想,他愿意就这样一路踩着油门,静静开往任何方向。

 

威尔是在课堂结束后直接开车过来的,他今天预约过了,狱警检查了他随身携带的物件,临时探员的牌照很有用,他没有被过多为难,对方交代了时间,将他带到谈话室,请他稍等片刻,五分钟后,穿着橙色囚服的彼得就被领了进来。

 

“还好吗?”

“谢、谢谢。”

鉴于他没有杀人,只需要六个月的拘役,倘若他愿意,本可以申请缓刑,但他坚持不上诉,威尔费了很多的心力为他争取尽可能舒适的环境和不那么敷衍的看护人员。

彼得坐下来之后威尔多打量了他几下,觉得他精神还好,放心了不少。然后对方怀里冒出一只啮齿类动物,这地方随处可见的那种。威尔忍不住笑了。

这是凯文。”彼得介绍道,“请,请别盯着他,不然他们,他们会把他抢走的。”

啊,抱歉。”

他们都不是擅长寒暄的人,两人对坐着安静了有一会儿,威尔决定不给彼此找难受了。

“这是一家畜牧站的护工招聘,我想也许你出去以后需要这个。”他掏出文件袋,递过一纸合同,说明此行的来意。

彼得对此毫无准备,他有点被吓到了,“我、我没有做好准备。”

“为什么?”威尔问,“你不想出去吗?”

“我、我不知道,”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我觉得,我是同谋。”

威尔看着他。

“我想回到社区、又害怕回到社区,我不值得宽恕,我应该接受惩罚,可是我根本分不清楚,回到人群中,究竟是宽恕还是惩罚…有时候,我想消失……”他断断续续的述说,类似宣泄,嚅嗫的嗓音在压抑的房间里回荡。

威尔沉默片刻,挽起袖子,露出胳膊,彼得怔了几秒,怯怯的挪开视线。

“一、一定很痛吧。”

“是的。”

“我曾设想过……但是、在第一下的时候,就…已经痛得受不住了……”

“啊,确实。第一下非常痛,不过慢慢的就好多了,最后只剩下‘为什么还没划开’的念头。”

“是用什么,划成这样?”

“嗯……一柄快餐店的塑料叉子,和你在这里拿到的没什么不同。”

如果汉尼拔在场一定会微笑吧,几乎和鼓励无疑。

“为、为什么。”

“我对一个盘桓很久的疑问有了答案,而且我发现答案或许早就在我心中,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这个认知比发现朋友的恶行更让我绝望。”

“你和我一样……你说过…‘你把他当朋友,他使你…不再那么孤单。’”

不,不一样,威尔没有反驳他。他轻声吐字,这关押囚犯的Jail由一座废弃厂房改建而来,肃穆而缺乏色彩,那斑驳的墙面和地砖无缘无故地生出一种近似告解室的沧桑和冷酷,让他的话语也染上近似忏悔的意味。

“接受这个事实花费我90%的勇气,我用剩下的10%给女同事打了电话,想举报我的朋友。嗯……就在下班时间,我回家,停好车,喂了我的狗,拆快餐盒子,盯着一小块猪肉时候突然意识到,实际最有效的打击朋友的方法,是杀了我自己。”他艰难的勾起一点笑容,“然后我就立刻付诸行动了。”

用缓慢到足以称为折磨的方法,一点一点的切割自己,好像在生命渐逝之中,完成了对汉尼拔的对峙、反抗、和永不妥协。

“当时、一定非常绝望吧。”

“嗯?不,当时我是非常兴奋的这么做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找到了报复的最好方法。”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格子懒洋洋的照进这幽僻的谈话室,光线照射不到的角落里生出一片阴影,他把目光投注过去,为了践踏你的尊严,为了覆灭你的上帝情结。

 

“现在,你看到了,我没有成功,我还坐在你面前。”他放下衣袖,“如你所言,活着究竟是一种宽恕,还是一种惩罚,本就难以区分。”

 

自出院以来他的情绪一直隐藏得很好,他积极为出勤做准备,课堂通过率很高,和法医组一起在食堂就餐,周末他和杰克还有阿拉娜一起到汉尼拔家,他亲自钓了鳟鱼,他的表现无可挑剔,所有尖锐的情绪在胸膛积郁发酵,他感激自己多年来的沉默没有引起餐桌上任何人的怀疑和不适,他几乎就要让所有人相信,他已经摆脱了梦魇。

他需要让别人相信,也需要让自己相信。

 

“……不过后来,我就不再琢磨了,慢慢的,就不再琢磨了。”他平静的话语里带着忽明忽暗的情愫,“我大概还是想要被人杀死吧。”他看向窗外的光明,良久之后,他说,

“不愿意吃饭的孩子依赖父母的宠惯完成进食,不愿意上班的人需要团队的陪伴完成工作,不愿意出生的人借由他人的手完成解脱,本质上都是希望从旁人的支配中感受被爱吧。”

 

说到底,自杀本是一个追求健康的人做出的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其余全是拖延和绕行。

 

也许死亡才是生命的初始状态,活着这件事就像生病一样,当病好了之后,生命就会消失。*

 

而他在经历疯狂的自杀后,渐渐生出一种平静的希望,他希望有个人来支配他生命的终结,好让这段非自愿的人生,不那么孤独。

 

在万物贫瘠的季节,连那点稀薄的阳光也早早的退场,这是马里兰州的下午四点钟,窗外是冬天里随处可见、持之以恒的铅灰色,彼得很少把目光落在谁身上,他视线从来是60°向下,连抬头看一眼窗外都做不到,他躬着脊背,专心的盯着地砖,微微发抖,威尔静静说完,才意识到对方大概在害怕。那只老鼠从彼得袖子里钻出来,发出吱吱声响,为了不被狱警发现,威尔起身告辞。

 

在彼得转身以前,威尔叫住他。

“彼得?”

彼得回头。

“我会让看护把你的餐具换成塑料汤匙。”

 

他从监狱里出来时候,坐在驾驶座上,指头一下一下的点着方向盘,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从这儿笔直开到匡提科,再从匡提科驶向郊区,显然是安全的。另一条背道而驰,绕过帕塔帕斯科河至切萨皮克湾西侧,巴尔的摩这个点大概会撞上下班高峰,威尔想了想,倒出停车位,打满方向盘调了个车头,决定碰碰运气,路上他给汉尼拔打电话,对方已经高度自觉的帮他喂过狗了,这下威尔再没后顾之忧,他踩紧了油门,力争在六点钟的车流汇聚起来以前抵达目的地。他关掉暖气,开了点车窗,风里全是凛冬的刺骨寒意。他伸出手来,摸到一点点冷暖空气交融下的湿润。

 

到了市区威尔开进一家汽车餐厅,接过快餐打开包装袋准备边开车边吃,又忽然放缓了动作,他抬了抬手表,18点40分,他放下环保袋,决定去公园找个免费停车位,吃完东西再上路。他是有理由的,开进市区以前他车速恨不得每小时120码,眼下他以一种比爬行更缓慢的速度在巴尔的摩市中心漫无目的的绕圈,他怕他车速太快,撞见汉尼拔还在进行晚餐。他最后停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来时路上那种雀跃之情,随着嘴里的东西一口一口下肚,也一口一口的沉到了胃里。

 

“你的时间掐得非常准,我准备了两人份的甜品。”他一进门,汉尼拔便如此说道,这句话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热忱,冷冰冰的,像任何一种社交礼貌。威尔看他平静的自烤箱取出蛋糕,先浇上奶油,再撒上果脯,最后在碟子边缘勾了点蓝莓酱,递给威尔。

 

这开场糟糕得让他足以一声不吭的走进屋外的大雪纷飞中,再开一小时的车程回到沃夫查普。然而他只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餐桌前,吃着没什么滋味的烤蛋糕,萦绕在他和汉尼拔之间的气氛沉闷得他都快能听见墙上秒针走动的声音了,他都快要放下碟子去拿外套了,然后汉尼拔探过身来,伸出长指,抹掉他挂在嘴角的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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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潮渐褪,他聊赖的窝在丝绸织物里,汉尼拔已经下楼去做早餐了,他但愿那只是一份美式炒蛋和牛奶。他盯着窗外重新飘落的细雪,发出一声包含太多情绪的叹息。


要他改变自己,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而改变汉尼拔更难。他们这样频繁的、绝望的交合,让他们谨言慎行、临深履薄的生活,看上去几乎就是爱情。

 

TBC.

 

写得越来越难看了……爬回去反省一下…

*所有加粗部分均是原剧台词。

*来自《全部成为F》,真贺田四季台词,在前一篇的EC文里也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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