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莓地

 
   

亲爱的朋友

雷/BE,就不带tag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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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和汉尼拔自悬崖一跃之后潜伏了三年,然而算一算他们真正共事的时间,掐头去尾居然不到一年。

 

这是杰克在行为分析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他的团队几经拆解重组,又换了新的名字,新上任的部长明天就会到岗,对方40出头的年纪,谨言慎行,目光犀利,比他当年看起来精明得多,会是个能干的家伙。

 

他的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私人物品在上周就已经全部带回家了,其余卷宗按时间规整给文书,退休派对在昨晚举办,市区最好的酒店,局里还在的领导同事都到了,按理说来,今天他大可直接在家休息,不会有人介意的。

 

这是他最后一天无障碍踏入档案室,他向管理台的姑娘打了招呼做了登记,得到30分钟的权限。

 

他拄着拐杖,步履比当年缓慢许多。几年前他做了场心脏搭桥手术,他很早就被警告动脉硬化问题,不再适合从事外勤工作,拖到动手术时候已经是四级病变,原本低风险的手术前前后后做了四五趟,硬是挺了过来,局里特批他提前退休,他歇了三个月再度回到岗位,一直任职到退休年限,他年轻时出生入死,老来依然铁骨铮铮,在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打败他,疾病不能,衰老不能,魔也不能。

 

他职业生涯最好的成绩也许会出现在下一届学习探员的教材里,在他退休以后,关于他的团队如何克服自上而下乃至自下而上的压力穷尽天涯追捕murder husbands,关于那些骇人听闻的艺术作品,关于切萨皮克开膛手,关于他的前同事,伴随最卑微的荣耀,伴随惨重的牺牲,编纂在他的荣誉勋章上,和匡提科联调局学院的教学放映灯上。

 

杰克再遇到威尔的时候,威尔眼中的神彩有一瞬间刺痛了他,他扣动扳机,那叫人惋痛的身影没入突然驶出的宾利车,驾驶座上是他和威尔曾经发誓要置之死地的人。

 

murder husbands的行动方式已经和切萨皮克开膛手很不同,从阿根廷沿墨西哥到弗吉尼亚,途经8个州,13个国家,长驱直入,沿途撒饵,掀起多国跨国联合围剿,半年时间案件总量已经超过切萨皮克开膛手供认的死亡人数,在那一夜短暂重逢之后他们又折回去了,返程路线和去程一模一样,猖狂的姿态完全不同于切萨皮克开膛手那份掌控一切的优雅,倒像毁灭世界。

 

杰克也许永远不了解汉尼拔,但他以自己的方式了解威尔。

 

图依拉河口上一座伶仃的荒原,人口不足5000人的La Palma,没有公路连接到其他地区,像暗夜海面上的一叶孤舟,像沃夫查普上透出微弱灯火的小屋,当地刑警将窃听器以不那么合法的方式锁在几部租赁来的外来车辆上,直到其中一辆越过国境,进入哥伦比亚。

 

窃听器失去信号以前,他们最后一次确定坐标,阿根廷火地岛上的国家森林公园,那辆租来的车被弃置在火车站边,然而车上的窃听器早就不见了。

 

杰克几乎就要放弃了,那座岛屿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6人,河狸成灾,到处是绵延的雪山和大片棕褐色的冻土。

 

联调局电子档案馆的记忆系统储存着大约650万份资料,每天人进人出,高效有序。相对的,纸质档案室显得冷清得多,为了防潮,档案室的空气过分的干燥,杰克走过一排排档案柜,像盲人行走在夜色,动作千百遍的熟悉,档案室的最后一排存放那些不对外公布结果的特案卷宗,他在两份相邻的档案盒停驻片刻,抽出其中一份,编号A-15/99,2015年7月28日,油墨印上去的姓名几经摩挲,就要辨不清楚,他拆开线扣,翻出一卷录音带。


窃听器在三天后恢复了信号。

 

2015年7月28日,Southernocean,Last Minute,天气晴好。

 

那声音疏朗干净,带着异国口音,“杰克,你在听吗?”

 

引擎发动的声音。

 

“威尔依然是你的小羊羔,纯白色的,只是毛絮上沾了点灰,你会想办法的。”

 

“催眠,精神操纵,意识植入,丧失时空感,就像米利亚姆那样。他是无辜的。对吗?”

 

时光回溯,那年的杰克忍不住破口大骂,是你带走他,现在又想丢下他。

 

那边当然听不见他的咆哮,对方这时候大概是开了车窗,风声呼啸,淹没了匡提科的视听室。

 

那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依然慵懒。

 

“我把他还给你,你保证他活着,然后我给你你想要的。”

 

伴随窃听器的杂音,他最后吐露一个地点,那枚小小的金属磁片在这时候被摘下来,掷出了窗外。杰克立刻锁定坐标,南纬54度48分,比格尔海峡北岸,乌斯怀亚,一座以浪漫驰名的城镇,那儿的原住民头一回遇见那么多荷枪实弹的国际警察,为打捞几天以前一辆冲进南极海的宾利车。有经验的岛民劝他们放弃,这个季节,那辆车早不知随着寒流冲到哪里去了。

 

根据汉尼拔的遗言,在一栋普通居民住的公寓里,威尔就像打包奉上的礼物一样躺在沙发上,在安眠中被送往医院检测阿米妥钠浓度,唯一的外伤在手指关节处,醒来先问汉尼拔呢,然后就不问了,也许他们最后打了一架也不一定,他的指关节已经肿了,公寓的地板一片狼藉,原本放置落地花瓶的地方剩下一点尘土围绕的痕迹,满地闪闪发亮,都是玻璃和水,空出来的地砖露出久未侵扰的光洁。他躺在沙发上,手臂垂下来,拳头紧紧攥住,表情藏在光影之后,剩下细微的鼻息。杰克走过去,一时之间忘记自己在追捕恶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他脚步轻柔,害怕惊扰记忆中饱受失眠之苦的前同事,电视屏幕五彩斑斓,眼前的人是黯的,灰的,在乌斯怀亚,文明世界也像史前一样寂静荒凉。

 

关押威尔的牢房四面都是软垫,和对待精神病人差不多,他穿着强制束身衣,吃饭靠喂,刷牙靠漱口水,他连一柄牙刷都拿不到。审讯人员轮番轰炸他,又轮番无功而返,杰克去求他,就这一次,不为自己,不为破案,他看着威尔,头一回觉得自己老了,说我不想在精神病院见你。威尔看他,神情专注,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了。

 

他在例行接受心理辅导的路上突然挥开押送人员拿自个儿往拐角一扇门上撞,撞在门把上,那扇门通往使用频率不高的旧档区,陈放世纪初以来的卷宗,出入得刷卡,不是在匡提科办公的人根本难以计算什么时候是使用时间,扑个空门也不一定,而威尔当然知道,那撞击的角度刁钻,力度狠绝,跟铁棍敲击头部的结果差不多,杰克是接到通知立马去的医院,第二天回到办公室才看到门上大片的血迹,清洁工来过,地上从走廊一头到另一头凝涸成淡粉色的河流,散发浓重的来苏水味道。

 

威尔活着的很多时候杰克都觉得他像个死人,“别总像个死人一样!”杰克这么训斥他,声色俱厉,虚张声势,自欺欺人。他设想过很多次威尔死去的场景,荒唐的、悲情的、惨烈的,在威尔消失的那三年里,也许更早,在追捕汉尼拔以前,在追捕切萨皮克开膛手时候,他在贝拉呼吸均匀的枕畔边想到喘不过气,想到泪湿枕巾,他积极练习,不断消化,用心良苦。

 

威尔知道必须一次死透,因为倘若不是如此,到了精神病院,专家们多的是各种制剂挖掘他的脑子。

 

他在重症监护室拖了几天,杰克赶过去的时候他还认得杰克,拉着杰克问他阿比盖尔在哪儿,让阿拉娜带她来看他,杰克说明天就来,你好好的。第二天时候威尔还这么问,杰克还这么回答他,第三天是联调局一早的电话,通知杰克去医院,说威尔走了。半夜拔了引流管,钛网板掀了一小角,杰克想那也太他妈疼了,扣着金属件的管子,嵌在脑子里,得费多大劲啊,ICU里没东西可收拾,就站那儿听医生说、听护士说、听上级说的时候,杰克情绪一下子上来,上来了一下子,之后就没了,完全没知觉了,杰克去摸他,叫他,威尔凉透了,杰克也是。第三天入殓时候杰克还是忍不住看了会儿,全白的,彻底没血气了,跟生前也没什么两样。局里没给他办葬礼,囚犯没有葬礼,遗体火化后才从工作人员那儿接过椴木盒,他最后看了一眼威尔,都碾成灰了。

 

乌斯怀亚,号称世界尽头的城市,那里依山环海,街头全是童话里才有的木屋,生机盎然的小簇鲜花开在前庭后院。阿拉娜要来陪他,杰克不让,她改口说来陪威尔,尽一点礼节。杰克咆哮,那你就该知道这种礼节除了让我难受就没别的用处了。电话那头不再说话,那气氛没法不哭,他挂了两行没滋没味的清泪,站在港口吹了半小时南极洲送来的冷风,下着雨,那些天一直下雨。他站在打捞宾利车的地方,他连能让别人看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聊威尔,聊生活,或者别的,骨灰撒进南极海,再往南去一些,尚未开发的苔原带岛屿如链状没有尽头,杰克望着海面想说祝好,祝一切都好,太傻了,像他这样的人,像他这样的人。

 

他没有什么悔恨或者怀念,也许以后也不会有了,熬了三四年,故事总算走到这一步,他甚至难过不起来,他假设了一遍又一遍,结局依然出乎意料,多少个夜晚、千百回的练习,全部功亏一篑,没有任何发作,没有任何不适,像潜伏的病灶,他肯定不太好,但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好。回美国的前一天杰克心血来潮去当年窃听中断的火车站,距离乌斯怀亚以西8公里,泛美3号公路的终点,列车沿途是常年飘散浓雾的彼波河谷和覆盖厚重苔藓的枯木,地衣丛生,一去千里,风情古朴的绿皮火车循着唯一的轨道缓慢前进,好像真的会驶向世界尽头。来自欧洲的白发眷侣牵着手坐在他对面,那小老头买了什么不值当的纪念品,被小老太一路数落,那场景没什么特别煽情的,但他又哭了。他明白这滋味不会是一次性的,也没法预警下一次的到来,他只能清醒的等待暮年里每一次锥心怅然。

 

依仗一点人脉,他在联调局学院找到一份退休返聘的工作,他即不养花弄草也不周游世界,他保持二十多岁在部队受训的作息,他还好好的活,也好好的老,他对威尔的死仍处于一种蒙昧的状态,旁人劝他别太难过,说威尔罪有应得,说法理和正义,说想想那些受害者的家庭,到最后一刻,曾经浓烈燃烧的道德反而像一抹遮羞布,试图掩盖什么,试图抵赖什么。

 

他庆幸自己到了临退休的这一刻才开始动摇信仰。他归还了录音带,连同办公室钥匙,前台小姐微笑着跟他说明天见,他走过石板长廊,走出员工侧门,他驻足回首,这栋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粗犷主义建筑,大楼混凝土墙面上的腻子已经松动剥落,他把视线收回郁郁葱葱的街头,雨后的晴天,那么多的情侣、朋友、家人,孩童,青年,老人,同性的,异性的,同样肤色,不同肤色,跨越年龄、经历、性别、外貌,理所当然的走到一起,不断的相爱、相爱、相爱,世界像永不停歇的欢乐海洋,他站在这海洋的布景之外,阳光下的一切连同那些拖在地上的阴影,被允许,被渴望,被重复再重复,他们的喜悦无可比拟,他们的爱恨同样深情,他们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差,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未来也没有特别的奇迹在等待他们。杰克但愿这辈子别遇到第二个像威尔这样的同事,如今他熬到退休,总算不会有了。

 

他走入人群,夏末最后一场热带风暴刚刚过去,凛秋还是毫无遗憾的来了。

 

2015年7月28日,时至南半球冬天,南极海海域温度常年在40华氏度以下,不结冰,也不消融,车轮笔直向南,加速度均匀平稳,我的爱人,我唯有化为山川湖海,才能永远陪伴着你。

 

匡提科的犯罪档案室里,威尔和汉尼拔的名字并列排在一起,是他们此生最亲密的距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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