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莓地

 
   

【cherik/EC】白日做梦有理(完结)

莫拉告诉我打算收养你的时候你猜我在想什么?查尔斯坐在餐桌前拿叉子拨弄淋了枫糖的贝果,艾瑞克坐在他对面消灭那盆鹰嘴豆泥,对他突如其来的提问有些懵逼。

讨厌?麻烦?

「哦」。

「哦」?

他们俩都笑了。

我当时并不是个讨喜的孩子,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艾瑞克停顿了一下,或者你根本没有任何动机,但你的选择成就了我。他握住查尔斯的手背,拿嘴唇碰了碰。

查尔斯把爪子抽出来,撇嘴,你现在也不是个讨喜的孩子。

他把餐盘推到一旁然后往衣兜里去摸烟盒。查尔斯烟瘾一般,不过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他会这么做。

很多人对孩子有看法,喜欢孩子取决于他们如何看待他人,讨厌孩子取决于他们如何看待自己。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虚无地比划。

莫拉胜在她兼备理性和中立,她甚至都不是用商量,她是用通知的。她非常善良,而你也足够好,对得起她的善良的那种好。

…你的评价让我受宠若惊。艾瑞克用那种心惊胆战的表情瞪着他,查尔斯嗤之以鼻。

这是事实,不是评价。

他顿了顿。

今天过得如何?

上午有课,下午和巴纳德的学院代表去MET。

基础课的要求?

当然。艾瑞克对待课业近乎急功近利,哥大本科拥有百分六十以上的有色人种,学生的社会活动花样繁多,艾瑞克一项不落,也一项不多。

全世界可能不会有比纽约更国际主义的地方了,而纽约城里也不会有比哥大更国际主义的地方,永不停歇的文化狂欢就在脚底下,但艾瑞克别说弯腰去捡,他连拿余光瞥一眼也吝悭,多么的傲慢。

餐厅的吊灯在查尔斯的眼睫上打下扇形的光影,那双眼睛里的色彩被隐去了。

我今天和汉克去看了主舞台。

艾瑞克抬起头来。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看见你了,不过我当时在想别的事情。查尔斯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一个人站在主舞台外面,那瞬间和过去无数个瞬间一样,我认为你不属于这里。

不属于哥大?

这只是一部分。

 

时间在走漏。

 

艾瑞克把那盆清空了的鹰嘴豆泥推开,迎接查尔斯的目光。

 

「你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不属于你的世界。」

 

多年相处的默契让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谁也没有说出来。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

 

查尔斯偏头不再说话,艾瑞克的胃部一点点往下沉。如果查尔斯这时候说句什么,局面也许尚有一丝挽回的生机,比如“没有人过了18岁还和家人住在一起”,比如“你应该参加本科的住宿项目”,比如“家门随时为你敞开”,比如“至少圣诞节寄张卡片回来”……他们用那么多个夜晚蒸馏、过滤而来的潺潺爱意,居然无法产生丁点亲情上的形式主义。

 

查尔斯把手里的烟抽完,摁在餐盘里,离开了餐厅。在沉默的烘托下,他的背影看上去更加高深莫测了,而艾瑞克无比明白,在今天以前,在这碗鹰嘴豆泥以前,他和查尔斯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必须以一个人的出走为结局,但任何不可能,放在查尔斯这样一个历史虚无主义者身上,又似乎理所当然,好像任何偏执走向了极致,都将成为某种深邃的智慧。

 

夜里他们不再互相去敲对方的房门,艾瑞克躺在床上咀嚼查尔斯的只字片语,聪明的人从来话少,查尔斯就差没把“你滚吧”说出口了。悲观来说艾瑞克的身家性命取决于查尔斯的懒汉程度,取决于查尔斯嫌麻烦而甩了他又或者嫌麻烦而接受了他。但如今这一切和他所设想的不太一样,查尔斯依然想抛弃他,就好像查尔斯是个足够开明的家长,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能让孩子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而不是按照谁的意志成长。就好像查尔斯在以一个人文教授或者心理辅导员的身份教育他一段正确恋爱的重要标准是允许坚守原则而不是相反。就好像查尔斯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向他证明他们不该在一起。

 

如果查尔斯未竟的柔情叫艾瑞克惊奇,那么此时此刻,艾瑞克对自己的平静就更疑惑了,好像他全部的力量只够用来在和查尔斯相处的时候爱多一点,而在查尔斯推开他的时候,他的力量就用完了,他坐在餐桌前,忍辱负重地接受查尔斯伪哲思的安排。

 

他设想过千万种查尔斯凭空消失、离他而去的场景,也知道查尔斯永远出乎他的意料,而查尔斯果然没叫他猜准,他是要艾瑞克离开。艾瑞克发现,只要查尔斯开口,他不可能继续赖下去,但查尔斯过去从未这么做,那些稀薄的爱意在查尔斯暗示让他抬脚滚出家门之后变得清晰起来。

 

极致的悲伤到来时候总会伴随长长长长的不真实感,艾瑞克知道自己还能平静的在脑海中捕捉语言是某种出于自我保护而导致的迟钝。

 

他明白自己正从高空坠落,在坠地的前一刻,他难以思考,并清楚的意识到所有的思考都是徒劳。

 

窗外的韦斯切斯特,有风在大地上飒飒吹拂,从他的视线望过去,远方的万家灯火像天幕上一盏盏明灯,他看见莫拉从眼前漂来又离去,还有瑞雯,还有莱克特医生,马格特,还有他,她,还有他们和她们,那些短暂而模糊的面孔,照亮他世界的一小角,然后又无声息地暗了下去,湛蓝的海水漫了上来,泛起煎盐叠雪的浪花,浸透了他的眼睛。

 

他平静摊开掌心覆盖在胸口,知道那颗心脏上布满裂痕,随时就要在他下一秒的呼吸中破碎。他想起母亲的葬礼,8岁的艾瑞克自觉地做好绝望的铺垫,在童年的夜晚一遍遍的预习至亲的离开,他唯一能够争取的,不是命运到来的那一刻站稳脚跟不被击垮,而是当他被命运扑倒在地,不再为自己的狼狈而苦苦挣扎。

 

查尔斯说,我认为你不属于这里。艾瑞克回想这句话的时候,鼻端还能闻到浅浅的烟味。他八岁认识查尔斯,机缘将他们连结到了一起。如今他被挡在时间的闸机外,而查尔斯在闸机另一端终于要转过身去,不能也不再回头。

 

把灯灭了吧,睡眠入侵以前,他借着夜灯看了一眼枕边摊开的《到灯塔去》。文学人文书单的必选项。艾瑞克理智的一部分明白是情感的失衡让他将周遭目睹的一切与查尔斯联系到了一起,每个失恋的人站在街头听见任何一首流行的伤感情歌都认为唱到心坎里去了。

 

“灯塔已经几乎看不见了,融化成了一片蓝色的雾霭,为了看清灯塔和想象他在那里上岸所做的努力,这两者似乎是完全一样的努力。现在他感到宽慰,当他清早离开时他想给予的不论什么东西,他终于给他了。”

 

把书合上吧,他想,这是故事的终章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一页。

 

 

一周后查尔斯帮他提交了休学申请,艾瑞克会不会再回来?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命运可以允许他们在教堂外稀里糊涂的开始,那么他们也应该允许命运稀里哗啦的奔流而去。如果艾瑞克浪漫点儿,就得对着地球仪找条距离纽约最远的经度。他倒是愿意,柯尔克孜语一窍不通。

 

这太仪式了,艾瑞克想。他该去德国,甚至以色列,两个国家的人才引进政策都很不错。或者他可以重新申请学校,到西海岸去,但一想到莫拉的慷慨和励志就头疼。他总算快要活到查尔斯当年的年纪,明白崇高的美德意味着固执己见,收拾行李的时候他忽然想,查尔斯过去无数的情人,他们都平静的握手告别了吗?莫拉那晚微弱的哭泣后,也还是和查尔斯保持朋友关系,假期时候他们甚至动身去过几次旧金山。他忽然意识到查尔斯从未真正接受过谁,自然也从未抛弃过任何人,他是留在原地的那一个,这和艾瑞克从小到大的认知是相反的,这让他眩晕。到头来,一个人的孤独和他施加给别人的孤独,像一件不可逆的几何对称,查尔斯站在轴线上,既是上帝,也是难民。

 

他不告诉查尔斯他的去向,查尔斯也没好意思问他。他们这样朝夕相处的两个人,要完全避开彼此的活动时间也不难,但艾瑞克依然每天负责查尔斯的上下班接送,他房间里的东西在逐一减少,查尔斯再没有机会踏进去看一眼,又一周后,艾瑞克在接查尔斯下班回家的路上说,明天开始我就不再送你上下班了。

 

这就是全部了。如果自餐桌那场谈话后,艾瑞克的反射弧长到没有让他当即崩溃,那么这几周下来,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也该酝酿到一个极致。

 

坠地的那一瞬间已经到来。他不去看查尔斯的脸,傍晚的车流依然缓慢,查尔斯一句话都没有,赶在勇气消失以前,他问,你会来送我吗?

 

曼哈顿上空变幻不定的广告灯光照进来,掩盖了俩人表情,上了高架后,车流重新前进。

 

然后他听见查尔斯说,别傻了,我的孩子。

 

 

夜里艾瑞克听见门外非常轻缓的脚步声,他用比对方更谨慎的动作下了床,然后迅速的窜到门口拉开房门,他不打算给查尔斯余地,因为过去查尔斯也没有给他,查尔斯正要回过身去,那张脸上交错了失措和张皇,艾瑞克一把拉住他,摔门的声音震天响,他把他压在门板上,哽咽地说我想哭泣,我想撕碎你,我想说查尔斯放过我吧,你敢看我求饶吗?我发誓我会的。查尔斯再没有端出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他几乎是立即贴上去,和艾瑞克吻得难舍难分。

 

肉……汤 


一截又一截的枕木代表坚定再坚定的脚步,火车穿过无边的庞洽特雷恩湖,故乡就在眼前。

 

中西部的冬天漫长而严酷,纽奥良地势低洼,墓室大多建在地表上,石碑上的白漆泛碱剥落,地砖上长满了潮湿的青苔,艾瑞克花了很长的时间重新修葺母亲的墓冢。

哥大的休学证明没法让他担任社区学校的正规教职,但福利院条件要宽松多了。如果没有遇到查尔斯,这就是他该呆的地方。只要轮到艾瑞克上课,院里的孩子们总是无比规矩。他不体罚学生,尽管在福利院,工作人员有权利这么做,但艾瑞克多的是其他方法让孩子们听话。他拿出贫瘠的薪水购买一套八成新的教具。器官模型上蓝色是静脉,红色是动脉,他抬起头,看到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叫皮特罗的男孩,用充满敌意和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以及围绕在他讲台桌前的其他孩子们,这场景属于一个命运的轮回。

 

午休时间他往食堂走,看见皮特罗一个人在光秃秃的草坪上踢球,那脚法很快把唯一的垃圾桶给碰倒了,那孩子见艾瑞克站在不远处,朝他耸耸肩,抱起球正要落跑,被艾瑞克一把抓住后衣领。

艾瑞克牺牲午餐时间陪皮特罗回到主楼翻出扫帚和火钳,盯着皮特罗把垃圾捡回去,顺便清理整个场地的口香糖和易拉罐。

这是落跑的额外结果。他说。

但并不是每个踢翻垃圾桶就跑的人都会获得这个额外结果。小男孩义愤填膺,艾瑞克挑眉,这孩子至少没拿沉默反抗他,这比他当年有救。

他应该拿出为人师表的派头告诉对方别人的错误不是你犯错的理由。他想起查尔斯,他说,就当帮我个忙,我请你喝果汁。

男孩狐疑的看他,汽水?

好,汽水。

 

在曼哈顿的水泥森林里,只有洛克菲勒中心那几条街道的地铁站,为招揽游客额外配置了来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有轨电车,而在纽奥良,挂着铃铛的老式缆车依然随处可见。艾瑞克带着皮特罗上了车,坐在原始的木质座椅上,窗外是没完没了的雨雾,车厢一摇一摆的,缓慢驶向杰克逊广场,皮特罗倒在他怀里睡着了,昔日时光伴随古老的节奏杳然降临,包裹了他的全部,年幼的艾瑞克坐在查尔斯和莫拉中间,恍恍惚惚地听大人们温声细语,黄色的灯光将红漆的车厢内饰照得很亮,记忆的触角攀援而上铺展开来,他的意志叛离了此刻的身躯,义无反顾地想要逃回童年,令人绝望的事情正在发生,不是查尔斯不爱他,不是查尔斯离开他,而是在翻过故事的终章以后,徒留他一个人穷尽皑皑的思念和痛苦,无条件,无转折,无止境,雪原的空茫让等待也成为一种徒劳,而艾瑞克放弃地想,这一切实际并没有那么无可忍受,即便过去他在查尔斯身边,这种思念和痛苦也不曾有丝毫减少,他明白自己已经难以区分“好起来”或者“过去了”,就像他的心脏,要么它不再跳动,要么他已经忘记跳动的感觉。

艾瑞克捂住胸口,那里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那是离别前夜的全部起因,艾瑞克从来没有拆开看过一眼,他平静的等待,明白自己终究会在某一天颤巍巍地抖开那封温热的信笺,前尘旧梦追寻淡去的笔迹款款而至,崭新如初,而彼时他奄奄一息,只求一死了之。

 



 

艾瑞克在杜兰大学商学院完成他的本科和硕士学业,毕业后没什么悬念的留在本校的证券交易中心工作,也终于获得收养皮特罗德资格。这个行业每年总有许多机会前往纽约,艾瑞克不厌其烦的找理由拒绝,在纽奥良待得越久,他就越发怀疑查尔斯已经不在纽约,越是这么猜测,也就越不敢、不愿、不能回去给自己一个痛快。

 

那封捂在胸口的信笺已经软烂,然后被艾瑞克锁进抽屉里,他没去过塑,任由边角泛出时间的色泽,他担心过分谨慎的行为显得傻气,并因为傻气辜负了这封信的深意。他都32岁了。

 

他和查尔斯之间就像断了线的项链,那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珠子散作一地,一部分落进沙发缝里,一部分骨碌碌的滚到冰箱背后的死角,一年一年,扫尘洗物,添添补补,时光细密的针脚中艾瑞克偶尔会捡到一枚,可以盯着看很久,查尔斯说了,这里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丛花木都能让人追忆出个一二三来,历经岁月的打磨,他追忆的目光依然充满柔情。

 

 

直到有一天,皮特罗说,我打算报考帝势学院。

艾瑞克简直无语,皮特罗的成绩不算太好,显然一身铜臭的家长导致了他对游戏的向往,艾瑞克用脚趾头都知道他想报考哪门专业。也只有在纽约这样一座既光鲜又脏乱的城市,才能允许金融分析师与游戏设计玩家同生共存。

 

出发以前他将信件带在身上,如果来得及,也许他能把这封信埋进高线公园,或者丢进哈德逊河里,他的浪漫细胞唯有面对查尔斯时候尚未死绝,他该给这封信一场迟来的葬礼,他想他真是把什么都给了查尔斯,那些经久不变的浪漫,愚蠢,冲动,执着。走到查尔斯当年的年纪,他回想他当年,明白查尔斯并非无动于衷,明白查尔斯不过如此。

 

纽约大学到哥伦比亚大学不过半小时地铁线,曼哈顿如此富饶,他不可能碰见任何故人。参观日程结束后皮特罗兴致勃勃的要去逛哥大,艾瑞克随便他去,自个儿租了车跑到布鲁克林,他高中时出入的酒吧还建在,在逐新趋异的威廉斯堡,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

 

曼哈顿如此富饶,他不可能碰见任何故人……

 

但这儿是布鲁克林,十多年后,他看见吧台后面那抹身影,忙忙碌碌,如此熟悉。

 

艾瑞克?

酒吧的主人回过头来,对上他呆滞的目光,尖叫出他的名字。

 

老同学重逢,喜气洋洋,她还是那么美丽,美得先锋,美得气盛。连带艾瑞克也话多起来。瑞雯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已经踏出国门,走过了美洲大陆,如果她注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也只能是纽约。

你儿子?照片呢?艾瑞克说明此趟纽约之行的来意,瑞雯八卦欲爆棚,非常体贴的没有提到查尔斯。

艾瑞克翻出皮夹来,照片上俩人的表情都显得心不甘情不愿,皮特罗长大后总以吐槽老爸为乐。艾瑞克的五官则从来苦大仇深。

真英俊,不像你。

嘿。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带他来见我。

明天晚上,也许。我只请了两天的假。

还来得及一场餐叙?

当然。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离开酒吧时候艾瑞克还算清醒,比起学生时代,他酒量要差了许多,但他心情实在好,请了代驾又往特里贝克区去,路上他给傻儿砸打电话,那头叽里哇啦的,还能听见乐队的伴奏音,像来自中央公园或者哪个地铁站的街头表演,他叮嘱时间,挂上电话,车窗外的这座城市,永远色彩斑斓,也永远苍翠欲滴,他从来知道,只是过去怎么没有发现。

 

位于北摩尔街的这家白兰地图书馆,聚集了不少来自周边的金融人士,暖黄的灯光下,人群和低语像隔了层磨砂玻璃,音乐也像麦浪一样轻柔款摆,这里安静、舒适,并不适合进行什么猎艳活动,也并不适合发生什么意外。然后。

 

艾瑞克原本陷在单人座的软沙发里,想起晚上还没怎么吃过东西,他起身打算去吧台要份便餐,他入门时候吧台前空无一人,现在,那儿坐了两位男士,其中一位偏过一点点,露出侧颜的曲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颚,艾瑞克的眼神和灵魂都不可能错认。


大概这就是纽约,那么多年轻的憧憬、和憧憬腐烂后的气息交织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无端的命运像根火柴棍,啪的擦亮,丢下去,世界就此定格在崩裂状态。


发际线保养得很好,已经带了点细白,腰围看不出变化,看样子还扣得上最后一格的皮带扣眼,他喝度数很低的鸡尾酒,似乎终于学会惜命。查尔斯的容貌变化不大,却不再具有蛊惑人心的风韵,青春的魔法在那双善睐的明眸里消失了,他的眼角生出细纹,让他看起来格外亲切,那是岁月无可抵赖的痕迹,他成了一个一望即知的中年男人。


时间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熬了这么多年,那个人总算老了。他心心念念那么多年的查尔斯总算从马鞍上摔下来,打开了海神送来的匣子,报应已经来临,长久以来困扰着他的梦魇正离他远去,变成一片微小的缩影,温热的海水披开绵延无尽的莽原,漫过喉头,直达眼底,他看着他,眼泪终于没有落下来。


艾瑞克没有上前去,他回到座位留下小费,小心翼翼地走向出口,他觉得自己不再幼稚了,实际是他老去了,他回身遥望他,觉得他和他手中握着的鸡尾酒一样,甘甘苦苦,全都化在嘴里,那是迟暮的味道。


如果上帝是存在的,就不该有离别,如果生活是必然的,就不该有重逢。他坚持了这么多年,就像当初坚持在纽约那样坚持留在纽奥良,这两千公里的距离,19小时的车程,3小时的航行,像集中营里的铁丝网,是多么的坚固而顽强。而机缘这只振翅的椋鸟,穿过生活的指缝,躲过上帝的余光,在艾瑞克开门前,不早不晚的,点过查尔斯额头,让查尔斯也恰好抬起头来,这转瞬的一幕,恰如当初查尔斯在讲台上瞥他的目光,淌过时间干涸的河床,他眼底的震颤和艾瑞克一样多,记忆的洪潮决堤以前,查尔斯举起酒杯朝他微笑致意,艾瑞克回他浅浅的颔首,光影之上的世界不曾留意这瞬息的相聚又别离。


艾瑞克站在酒吧外深深呼吸,然后大跨步走向停车场,他终于摆脱了查尔斯,他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他一直知道,他明白在他放手的那一刻开始,一切糟糕的回忆都会在速朽之中因为“光阴逝去”而情有可原并显出动人的温柔,这太俗气了,根本不能匹配他的深情和查尔斯的残酷。


他摔上车门,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他欠自己一场嚎哭,他想,欠了整整十年。


他想要铺开纸笔写一封长达十年的信,从纽约到纽奥良,从青年到中年,穿过地界和潮汐,穿过季节与晨昏,不为幸福、不为胜利,仅仅为的不疯魔、不崩溃,不像一个疯子那样喋喋不休或沉默得像块石头,漫长的流放生涯正被湛蓝海水漫灌淹没,一如死亡的迫近,而在十年以前,同样有一个人,在同样的一条时光隧道中倾尽耐心,伏案书写。


是一束照进驾驶座的远光灯让他后知后觉地扬起脸,对面那辆D标志的车旁站着人,一手伸进驾舱,一下一下,毫不客气地打着闪。那副流里流气的模样,依然叫艾瑞克气到牙疼。

 

END

 

补完

 

为你涂涂改改的写一封信,是我为你所做的最接近一个父亲和爱人的举动了。我也不怕与你面对面,我还希望能亲口告诉你,但我猜你大概不愿意让我看见你此刻的表情。

 

十多年前我在谢尔登尼亚剧院向学监郑重承诺Do fidem,其中包括“行为端正”,礼毕后我和年纪大到可以当我老爸的执杖吏偷偷交换了电话号码,结果当天晚上我就把图书馆某间自修室的约会忘记了因为我正在酒吧和赛艇队的美女舵手调情,离开时我们一共三个人,两位男士一位女士,我记忆力还不错,至今还记得那位女士虹膜的颜色。

 

你看,当时我就已经是个常识范畴内的混蛋了。现在,我看着你,猜测你是否会在毕业那天穿着哥伦比亚蓝酩酊大醉,我该羡慕嫉妒还是不屑一顾?更多的可能是你根本不会去参加任何典礼,你小时候讨厌童子军,高中时候也没有毕业舞会。我看着你,想起自己荒唐的青春,艾瑞克,你为了我丧失了很多你本该拥有的或者好或者坏的一切。

 

是的,你为了我。当我咀嚼这几个词,你难以想象我的心情。我希望它不是真的,我希望那是我一厢情愿,我一年一年看着你,怎么那一记扇我耳光的现实老不来?还是它从未停止?

 

这世界有那么多美丽在等待被发现,而残疾吸引了你的目光。我当然不认为自身有恙,就像我不会如此评价你一样。但在你的世界里,我大概代表着某种残疾,这种残疾令你着迷。

 

你说年龄不是问题,它当然不是,它是问题的一部分。

 

你看过汉尼拔的病理日记,你甚至不能接受阿普唑仑。你过了某个年龄之后就不这么想了,也许三十岁,也许四十岁,年龄不再具有年龄的意义,你知道运动对睡眠有好处,于是你偶尔跑步,偶尔不,你重新审视餐前祷告词,因为它们是如此真相——一米阳光和水都是恩情,让你活在当下和第二天。你重视健康因为你老了,你忽略疾病也是因为你老了。失眠时候你有阿普唑仑,你尽量不依赖它,但它至少躺在你抽屉里,是某种安慰的存在。这不正像是人和人之间吗?我们拥有它,但并不使用它。

 

你是否迟疑,假如我有一点点爱上你的可能,我的第一个念头可能不是和你在一起。

 

一个人所受教育越崇高,关于前途、眼界、格局的定义就会越渺小,这和我少年时期接收到的认知大致是相反的,我甚至想如果你一生的宿愿是待在我的身边,而我并不讨厌你,一切有何不可呢。你识时务,懂距离,没有比你更放心的存在了。

 

可是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会害怕,我不怕你,艾瑞克,我怕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全世界都在追求幸福和自由,而你却在追逐一段厄运,你有过哪怕一秒钟这样的恐惧吗?你瞧,对你来说我爱你是1%的可能,对我来说呢,你不爱我也是1%的可能,你追求1%的成功,而我需要提防1%的意外,你问我为什么办理朝代信托,艾瑞克,这就是1%。如果你不爱我,我能有什么损失呢?这副身躯已经站在人生另一个阶段,不会再见识新的人性,不会再遇到新鲜的事情,一切都是过往的因循往复,你问我母亲的死是否令我悲伤,如果我的答案是肯定,是因为那让我想起父亲的葬礼,你看,余生中我已经不会再获得什么极致的狂喜,而极致的悲伤却有记忆供反刍。可是。

可是。如果我对你有一点点的在乎,当你不爱我,我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落,而是抱歉。

你明白吗?如果我有一点点在乎你,我的一小时就是一小时,一天还是一天,一年也就这样过去了。

 

而你的每分每秒都是生命。

 

当你喜欢一个人,你该先思考怎样和他在一起还是怎样为他做点什么?

这是年长你十来岁的代价。

抱歉辜负你这么多年青春,你付出了这么多,坚持了这么久,你对自己这么吝啬,像一束光一样直指着我而不肯发散到别的地方去,如果你不爱我了,你该靠什么活啊。抱持一份永夜般的爱意是一种绝望,割舍掉它又是另一种绝望。什么叫真正的绝望,绝望不是失败的瞬间,是无论如何都胜利不了的过程。它一分一秒的剥夺你的社会价值,让你认为一切获得都是束缚,而失去是人类唯一的归途,兜兜转转,你逃不掉,我无能为力。

 

当我试图构建我们的前程,你知道对我来说最艰难的部分是什么吗?不是我爱不爱你,不是我们谁比谁爱得多,不是我们能否走下去,而是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不得不残酷的意识到,在我们说再见的时候,我甚至不配得到一句“谢谢你”。

 

当你爱上我的那一刻,意味着我已经失去爱你的资格,如果我拥有你万分之一的勇敢,我不会用来和你在一起,我想,那恰好相反。

 

FIN

 

-------------------

我觉得这么臭又长的后记应该单独写,但是想想看到这里的人已经忍受了臭又长的全文,最后这点牢骚实在无需去计较是否体面。

在写第一章的时候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篇文,很抱歉最后以这么难看的方式结束了,我对喜欢第一章而等待的伙伴感到很抱歉。

我明白AU和OOC的区别,即便在平行世界,角色也应该做出和原著相同的价值观选择,当我是个读者的时候,我理解有时候作者只是想把自己最渴望的品质都塞给喜爱的角色,当我是个作者的时候,我又狠清楚不是这么回事。我的惭愧究竟是种责任还是种自恋,我不知道,过程中是否开心、有没有满足基本的表达欲,我也不知道…我有种勇气或者说精神(病),当我发现自己状态不对的时候,完全没法放下,一定要死磕到自己状态对为止,所以总是发生写不下硬着头皮去写以及连夜加班之类的情况,也没法放心把工作交给别人处理…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因为写文遇到了几个可以长时间聊八卦、随时中断也不会尴尬的零负担朋友,友谊是写文的额外收获,还是写文的必然结果,真诚是聪明人的选择,还是懒汉的出路,又或者是弱者最后的自保…我算不算混圈了…唉,统统不知道。虽然也会被人警告不要在网络平台表达太多,但自打人类无法离开手机之后,二次元三次元之间实际并没有所谓的壁垒,认真去区分二者反而增添很多无谓,这么想以后就轻松多了,毕竟自己是个不怎么玩嫖圈也不怎么发微博的人,乐乎也常常放任自己自言自语…好像跟三次元也没什么区别…


另外我最不乐意在文中看到书信体了,再一次讨厌并宽容了自己。看到这里的伙伴也请不必原谅,人生中错误的部分,我会慢慢改的。

 
 
评论(23)
 
 
热度(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