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草莓地

 
   

【cherik/EC】白日做梦有理(5)

这章只有肉渣


查尔斯这周来食量骤减,每天早出晚归,也不让艾瑞克接送,艾瑞克每天能在自家楼下看见那辆该死的宾利。


警察那边有消息吗?早晨查尔斯打开车门前将啃了一半的三文治包起来叠进公文包里,他可不敢在汉尼拔的车里吃东西。

让我们再等等。宾利平稳驶出庄园,汉尼拔觉得车身能被来自二楼的视线灼出两个洞。

这儿是纽约,疯子他们见多了,不到出事几乎请不动他们。查尔斯摇下车窗,对着二楼某个方向没什么意义的挥手。

他早晚会出现的,为了你。

我希望他动静小点儿,哪怕是在我家也成,我马上要评IEEE的高级会员了。查尔斯拿出功利的派头气定神闲,显然没把身家性命挂在心上。

艾瑞克还不知道吗?

让他知道干嘛,帮不上忙还瞎操心,我正打算帮他向系里请假,找个理由赶他去莫拉那儿避一避风头。

秘书小姐把泰勒庄园的证明传真过来了。汉尼拔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将文件袋递给他。

南部海岛有几所戒备森严的特殊疗养机构,现在你没有顾虑了,找到凯恩之后,我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也飞不出来。

太便宜他了吧,查尔斯翻翻白眼翻翻文件,我也想把余生耗在南部海岛上,就不能给他找个阿拉斯加湾附近的疯人院吗?

汉尼拔笑了,你在泰勒庄园的年付费足够你在基韦斯特岛买下像威郡那样的豪宅。无数。


查尔斯得知本科学院骚乱时候已经迟了。他那重度狂躁的继兄怎么可能便宜了他。查尔斯挂上电话,走在路上时候还没想太远,等意识到本科学院意味着什么时候整个人楞在晨边大道上足足两分钟,这不怪他,他从不向任何亲戚介绍艾瑞克,小时候艾瑞克还觉得自己不被接纳呢。


艾瑞克手机没人接。没有理由的,他拔腿狂奔时候想,凯恩没有理由知道艾瑞克的存在,安保科打电话来时候只说伤了个别学生,没提到艾瑞克,操,安保大叔也不认识学生啊。平日穿梭在114街上随处可见的短驳巴士不知停哪儿去了,这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怎么这么大,牛津皮鞋跑起来很痛,周围学生一脸惊诧的样子也很蠢,查尔斯好几年没尝试过夺命狂奔了,自他顺利把凯恩送进泰勒庄园后。


前方警车鸣笛声越来越近,查尔斯这会儿出了很多汗,肺部喘不上气,骨骼发出抗议声响,无节奏的奔跑带动咽反射,唾液像灼烧一样划过干涩的喉部,他能感觉到心脏超负荷的搏动,分不清是因为跑了十几分钟或者别的,一些不好的念头萦绕着他,比如,他愿意花无数时间和精力或者金钱或者去他妈的什么东西去安抚被凯恩误伤的学生,只要这其中没有艾瑞克。他意识到自己的卑劣,可他停不下来。他像一个愚昧的家长一样,在厄运降临的瞬间全心全意的为勇敢者和幸存者祷告,而他们的孩子最好在家毫发无损的打电动。


行政大楼外警戒条已经拉起来了,只看到洛氏台阶上几滴新鲜血液,形状不太整齐,周围有微小点,这类痕迹大多自刀伤棍棒之类,也没有伤到动静脉的样子,电话里没说太清楚,但至少没有枪,查尔斯在CUMC已经够出名了,不需要有个典型狂躁症病例为他推波助澜。





看不出来?

什么?

你很担心艾瑞克。

废话那是我儿砸。

真有趣。汉尼拔侧头评价。

有趣什么?我又当爹又当妈?——还兼职情人,查尔斯没说。

不,你宣判某样东西是你的。

查尔斯本来要回嘴他养了这么多年——然后想想实际情况可能相反,只好闭嘴不说话。


送到急诊中心而不是急诊室的人都死不掉,医护人员一脸怠慢,艾瑞克正和同学排队等包扎,他颧骨高高肿起,嘴角破了皮,手关节全是擦伤,凯恩是个疯子。

艾瑞克老远见到查尔斯奔过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他端详了自家家长片刻,然后软了口气问他,你跑来的?

伤哪儿了?查尔斯抬他胳膊。

教授,那个疯子是你哥哥吗?太可怕了!他带着棒球棍,随时能把艾瑞克打出脑浆来——他就是这么说的!

艾瑞克的同学西恩,小个子的雀斑男孩,裤子上有点灰,看起来只是摔了一跤的样子,查尔斯感激他的话多。

棒球棍,查尔斯对这玩意儿可熟悉了,小时候要是没能跑快点儿就得好长时间没法走路,那会儿还只是儿童棒球棍呢,艾瑞克这会儿不是坐在轮椅上实属命大。

怎么不跑?

跑了!我们当时刚从汉米尔顿出来,那疯子逮着人就问谁是艾瑞克泽维尔,我们都知道他搞错了也都知道他找谁,不过他也没好到哪儿去,艾瑞克的拳头真不是说笑的,教授您真应该看看那家伙被逮上警车的样子…西恩滔滔不绝,猛的想起那疯子到底是教授家人,及时刹车。

那个人说他是你哥哥。艾瑞克没什么表情的问他。

啊,是的,但他精神不太好……抱歉我不知道他会来找你。

这会儿护士小姐过来了,拿活页夹板指挥艾瑞克进去,艾瑞克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事儿迟早捅到家长会那儿,来的路上汉尼拔就警告他了,也许他得做份心理评估,还得跑趟教务处,他上一次亲自去那种地方还得是他当小学老师的时候。查尔斯整个思维随放松而发散,没注意到艾瑞克的低气压。


查尔斯帮艾瑞克请了假要送他回家,艾瑞克义正言辞说下午有小组项目。查尔斯翻个白眼随他去了,本科生要么是打鸡血的社会活动家要么是打鸡血的刷分狂人。


艾瑞克在霍普金斯的校内站上很容易就查到莱克特的个人信息,后面跟了一大串头衔,就在杰出学者那一栏,他打电话到网页上的办公室,秘书小姐听到泽维尔的姓氏很大方的就把私人号码给他了,莱克特对他的致电似乎并不意外,他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会意外。


艾瑞克依照地址来到中城的水晶宫旗舰店,这家酒店式公寓为每位房客配备个人管家,最小的房间也有40平左右,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堪称穷奢极欲,而汉尼拔理所当然住在160平的套房里,艾瑞克只是个学生,也知道要连续入住一个月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财力。


入门便是会客厅,桌上如血的红玫瑰和整个房间森白色的大理石铺贴形成刺眼的视觉反差,有种冰冷且毫无人性的诡谲,连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的阳光也像低了好几个温度,艾瑞克对于环境有着某种动物性的警惕,这里适合上演一出关于谋杀的艺术表演,由精神操纵所引发,然后被曼哈顿的灯红酒绿所淹没。


请坐,放松。一个标准咨询师的问候,汉尼拔走向吧台,喝点什么?

很抱歉,我需要一场正式的谈话,不带寒暄的那种。艾瑞克没有让脊背贴上沙发,全副武装到牙齿,他没能学会养父那种虚以委蛇的说话方式。但他非常清楚面对一个年龄和阅历远在自己之上的人,自己不擅长什么就该坦诚什么。

汉尼拔看他。

我的谈话收费昂贵,而你似乎迫不及待的想结束它。

显然艾瑞克并不打算对这类不咸不淡的玩笑做出回应,只是继续用那种年轻又凌厉的目光与他对视。


至少能够为你服务杯冰水?兰谢尔先生。他把玻璃杯搁在艾瑞克面前,我猜你亟需某些解惑,关于查尔斯的。

我的动机并不需要猜测,哪怕运用脚趾头也能清楚我为何而来。倒不如先来说说我的猜测。

汉尼拔不再出声了,作为一名咨询师,他对话语权的把握从来不着痕迹。

你们渊源匪浅,你拥有精神病学界的权威地位,他有个生病的哥哥,我猜一直以来是你在照应他。

套房内室温宜人,装着冰块和水的玻璃杯上凝结了一点冷暖交融下的小水珠,一点点水渍在桌面晕开,艾瑞克分神的留意到莱克特正盯着那片水渍,不动声色,哥大的通识课程也不算毫无用处,至少艾瑞克明白眼前道貌岸然的家伙毫无疑问具有某种危险的强迫症倾向。


一个不被社会接受的边缘人物,我猜他在疗养机构或者精神病院呆了足够长久的时间,我和查尔斯认识十多年,他对家庭的隐私保护得很好,但并没有丧心病狂到打扰园丁或者快递员一家的生活,入住威郡后我听说过那些乡野传言,起初我认为那是普通人对贵族生活一种捕风捉影的负面解读,而在内心我早已明白,即便传言如实,我会怜惜的对象只有一个。


你的分析据实而浅显,是什么阻碍了你继续探究的野心?莱克特听得专注,在短暂停顿中补上举重若轻的疑问,他似乎从不缺乏耐心,当然,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艾瑞克觉得自己一路在地铁上的心理建设有些无处着力。


如果他蓄意隐瞒,我无意冒犯。艾瑞克拿起杯子喝水,一种不安的信号,如果他穿着正装,这时候他就该松松领带了。汉尼拔看着这个年轻人,在对方察觉以前流畅地滑开视线。

事实上,探究是对某种平衡的破坏,兰谢尔先生,阻挠你的探究欲的,究竟是你对查尔斯的爱意还是恐惧?


艾瑞克从不回避任何眼神,即便面对查尔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微弱的火苗在挣扎。


你好奇他去马里兰州做什么吗?

他说他去为你的项目搭把手,我猜当时你就在电话机一旁,要么他焦虑到懒得编排谎言,要么他认为对我无需费心编排谎言。

二者皆有。汉尼拔将视线再挪开一寸,但保证余光能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母亲过世,他回去处理葬礼。


这下艾瑞克是真愣住了,他没把玻璃杯打碎,而是用力捏到指尖泛白,无预警的酸楚凿向他无辜的身躯,像有火车碾过颅骨,他无法断定查尔斯对母亲的情感是否同他对母亲的情感一致,他甚至不知道查尔斯的母亲还活着。雷霆般的轰鸣在断壁残垣中长长久久的咆哮,这一刻他想起那一个月来的浑浑噩噩噩,而查尔斯回到家时候的倦容在此时忽然清晰起来,他无端体会到查尔斯贴在他脊背上微弱的呼吸拥有某种不可言说的依赖,正如他童年葬礼后执着的可丽饼,那是一艘失航的船在寻找它的船锚,甚至不必被归纳为爱和信任,只是丧亲者之间脆弱的情感连结,如此天经地义。


苦涩的激流持续冲刷他的感官,他对查尔斯的隐瞒并非他所描述的那么理性克制,一切体面只因真相尚未到来。


回巴尔的摩?良久,他询问,那声音轻得像害怕打碎什么。

不,埃利科特城有家享誉业界的私营疗养院,他母亲和继兄都待在那。

查尔斯…艾瑞克咀嚼心中那片背影的名字,而背影身后是落叶满地。汉尼拔注视着年轻人的面部肌肉在过载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裂痕一路扩大,撕开他一路穿戴的铠甲,悲伤让他看起来更坚强,也更易折。

他们情况都不太乐观,查尔斯的母亲有严重的酒精和药物依赖,他继兄则是器质性的双相障碍,葬礼是他唯一的外出机会,于是他逃了,我能告知的就这么多。


对话陷入持续的空白。直到艾瑞克能听见起居室的座钟在摆动。


不,我需要知道你们的关系。当然,朋友。但远不止于此。艾瑞克抬起头来,主动去捕捉莱克特的视线,对方一副露出好笑的样子。

据我所知你并不过多干涉查尔斯的社交隐私,是什么引起你的戒备?

不,我没有戒备的意思,我想知道只是为了确保情报的可靠。

以及查尔斯的安全?汉尼拔不加掩饰的补充,他的话语里没有被冒犯的不快。这个年轻人对他抱有敌意,三分来自查尔斯,七分来自某种天生的敏锐,要找到一个不对他顶礼膜拜的年轻人确实不易,他对艾瑞克保留一分的欣赏,百分制的那种。

我和他生父曾供职于同一科研所,或者你可以认为我是泽维尔家族的家庭医生。

一切都得到最大化的合理解释,在经过一连串的信息轰炸后要重新捡起思绪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面前的年轻人拥有出色的应变能力,迅速捕捉了重点——

你过去不曾出现,当然,出席他母亲的葬礼以及处理继兄的事宜之外,但我们还有一次多余的照面,第一次。

你对细节的考据令人赞叹,并非所有心理现象都是病态的,艾瑞克。依我之见,你比查尔斯偏执多了。汉尼拔扩大了笑意,我不适合当个告密者,而你的情智不配知晓太多。


而你们的情智建立在拒绝理解他人的苦难之上,以此让自身成为精神的特权阶层,但恕我冒犯,依顺自然规律而非道德理念、秉持物竞天择而非社会约束并不是什么罕有的能力,所有物种都这么干,除了人类——除了正常的人类。

在一个不怎么恰当的环境里,血条趋零的艾瑞克把查尔斯划分到莱克特的阵营,然后运用Lit Hum所学将他们抽筋剥骨的奚落一遍。

艾瑞克,你对正邪的定义停留在超级英雄电影里,也许你该去申请间隔年,而不是坐在巴特勒图书馆雄辩洞穴喻然后交上二十页的论文。

莱克特这时候收敛了嘴角,然后换了更亲切的称谓,意味着他不再以平辈对待艾瑞克,而把他当做随意打发的毛头小子。

你倾慕查尔斯,又轻易的蔑视他,你低估了他的道德,对他的仁慈判了死刑。也许在你眼里他是个自毁主义者或者虐待狂。


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是诱发念想而非植入,莱克特称不上神棍,只是比常人更容易看见被命运操控的那根提线。


据我所知,一个真正邪恶的人通常善于伪装,起码当我坐在你面前,这显而易见。但查尔斯并不,你从中看出他的疏离型人格,我从中看出他凌驾于世俗之上的神性。


艾瑞克又露出那种竭力按耐震撼的神情,多年从业经验能帮助莱克特准确判断这份震撼来自于全然的颠覆还是内心隐秘被验证的不自在。


你不曾见识过真正的邪恶,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矛盾并非善恶正邪之间,而来自善与善、正义与正义。查尔斯是我少数见识过的毫无瑕疵的人。良知的最高原则在于它不被察觉,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良知是不具有破坏性的。我希望这不是我坐在酒店会客厅里对你上价值。我对道德没有太多兴趣,不妨这么说,当一个人掌握了人类所有常规的思维方式和心理变化机制,他毫无疑问应该凌驾于正常人类之上,我想理论上你会认同我,但在实际场景中这类精英却常常被赋予截然相反的评价,这恰恰是他们的崇高所造成的后果,当情感流露变成廉价的一部分,正是一个精通同情心的人的自持让同情心不被社会化所贬值,如果情感是种货币,发行权就在查尔斯这类人手中,拒绝投放增量正是为了让每个人的所得显出可贵。也许人类永远不会走到终极文明的那一天,但历史会表明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圣徒。


莱克特抬了抬腕表,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也许你回到课堂上可以找个社会学教授将上述观点和立场分门别类,但你永远也走不出挫败的阴霾,在你和查尔斯的关系之中你们都是败军之将,尤其是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书桌前取出档案袋,又站在观衣镜前整了整衣领,显然谈话已经结束,他准备出门了。艾瑞克却捕捉到他最后一句结语的不寻常之处,他第一次见到莱克特是什么时候?当时他是怎么认为的?查尔斯找了个心理咨询师来冒犯他?他为谁而来?为查尔斯的继兄?养子?

……你是在为谁做心理分析?他站了起来,带着颤声一字一词的咬牙质问。

莱克特对他的提问似乎很满意,他微笑着收拢了西装上的纽扣,说,观察是医生的本能。艾瑞克,你真该听查尔斯的话到霍普金斯来。

你他妈到底在为谁做心理分析!艾瑞克冲上去夺那只份量厚实的档案袋,雪白文件四下散开,以及随之掉落的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显然莱克特是个练家子,艾瑞克在腹部遭受重击的瞬间捕捉到笔记本上查尔斯三段式的全名和处方药名阿普唑仑。黑暗降临前他想,这一生所有的意外都和查尔斯有关。


艾瑞克在医院病房里醒来,手背挂着无关痛痒的盐水,查尔斯坐在一旁拿手机发简讯,噼里啪啦的按键音在病房里回荡。艾瑞克稍微发出动静查尔斯就迅速抬起头来。

醒了?

艾瑞克花了几分钟恢复意识,查尔斯走过去帮他把背板升起来,他的脸上挂着又好笑又无奈的表情,他好像从来是这么对艾瑞克,他好像从来是这么对任何人。

……我做了个十分愚蠢的梦。

你以为我会说「说来听听?」你现在该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幸亏汉尼拔手下留情,否则你这会儿该在停尸间里,罪名是擅闯私人领域,汉尼拔则是合理自卫。

……我梦见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有一个同样纯白无垢的你。你还在大学教书,无比耐心,学生们都喜欢你,因为你永远微笑,永远宽容。

查尔斯撇嘴,那听起来和现在的我没有区别。

是,没有区别。艾瑞克有些抬不起眼皮。不过我是个混蛋,对你颐指气使的,总是惹你伤心,我为能惹你伤心而感到被重视的快意。

那挺变态的。

在那个梦里,总是我先离你而去,而你只能在原地傻乎乎的等我。你想我,不敢找我,又不得不找我……

查尔斯不肯说话了,艾瑞克不要脸。


回家路上查尔斯开车,艾瑞克坐在副驾座,夜色降临,车流缓缓前进。

查尔斯拿指节敲打方向盘,艾瑞克神情专注的盯着窗外某个点。

这是什么样的气氛,俩人什么都想问,也什么答案都不想知道。如果注定有一段关于此情此景的话外音,恐怕连上帝这个蹩脚的导演也难以定夺这一刻属于一个ACTION或者一声CUT,命运该将镜头推到他们脸上,还是慢慢、慢慢的摇向空荡荡的天幕?查尔斯无声叹息,曼哈顿六点钟的路况永远那么糟糕。


挺能耐哈?一天送我两份惊吓。他开口。


但是一直一直到前面的车流变短、道路重新流畅,他们驶出城区,拥挤的摩天大厦变成矮矮的排屋和绿茵,艾瑞克都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查尔斯打开车窗再打开音响,制造一段又一段流淌的旁白。


到家时候查尔斯把车停门口,让艾瑞克先下车,再开进车库去。但艾瑞克打开一点车窗,帮他把车灯关上,熄了火之后,连最后一点引擎的白噪音也消失了。晚风顺着缝隙轻柔的吹送,查尔斯看着他靠近的面庞,下意识的偏过头亲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查尔斯忍了又忍,把“告诉你也没用”咽回肚里,回答,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包括母亲的葬礼?

查尔斯笑了,汉尼拔从不话多,看样子他是准备好要看我笑话了。

难过吗?艾瑞克按着他胸腔执着的发问,查尔斯无奈了,我不知道,不如你来教教我什么叫难过。


捷豹驾舱敞阔,那也不适合两个成年男性挤作一团,查尔斯正被艾瑞克以一种不舒服的姿势圈住。

别折磨我。艾瑞克用气音说。

别再。

他看着查尔斯。

我不知道该向你要求什么。

他亲查尔斯的鬓角。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接受汉尼拔的治疗,但我非常清楚如果我们之间出现任何问题那么责任一定在我身上,因为你已经足够完整,多余的破坏全是我带来的,你明白吗?我甚至觉得当我问出“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时候我应该要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愧,但倘若我不问出来,这段关系中,我和你就再没有区别了。我……

接下来的话像他凿破所有自尊说出来的,尽管全世界都知道他爱查尔斯,但全世界都知道他爱他的时候比面对任何人都要傲慢。

我想要爱你,以我的方式而非你的方式。

在他掌心下,是查尔斯温热的心跳,他不自觉地收拢五指,那是他灵魂的宿疾,此刻正在汩汩化脓。

我在向你索取同情,查尔斯,以恋人的身份。


纽约的郊区像雪花覆盖的针叶林一样安静,以至查尔斯能听见最后一个单词的颤音。戴姆勒不带天窗,查尔斯往空无一物的车顶上看,他伸手去揉艾瑞克短短的发茬,他这会儿连叹口气都不敢,这个天真的恶童头一回怀疑自己可能不如自己所以为的那么邪恶,否则为什么他会真觉得难过。这一刻他们都变得怯懦了,过去艾瑞克想着如何长大,而现在他想回到从前。


这世界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崩坏,我也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病娇。

查尔斯直起身子,将对方推离一小段。我是汉尼拔的同事,也是他的观察对象,我不说并不意味着我在隐瞒,仅仅只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的继兄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因为我躲不掉,我不在乎自己是否生病,因为专业常识让我清楚的知道亚健康是一个中年人的常态,那些硬邦邦的数据分析让我感到放松,在弗洛伊德躺椅上起身时候,汉尼拔还得为他的病人倒上一杯红酒。

他撩起额发。

他只是帮助我更好的理解我是否想从一段稳定的家庭关系中获得什么。


你的答案呢?艾瑞克的提问像猎豹扑食一样本能又精准。他这样的年纪,尚未知晓来自情感的提问从不需要答案。


我亲爱的,客观结论的好坏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得出结论的那一刻,甚至前一刻,你确认了你要的结论是什么。你看,对你来说喜欢我一定是命中一劫了,可你会改吗?


一点肉渣



下午三点,查尔斯和汉克从模拟中心走出来,时值哥大酒神节,半个学校的学生倾巢而出,借着这癫狂的劲头,查尔斯串缀汉克跟他一块儿去主舞台看热闹。到了现场人山人海,他们坐在行政楼前的都市海滩上看一群瘾君子和酒鬼自演自醉。阳光照在学生们的脸上,生机无限。按理说就这密度查尔斯不可能看到艾瑞克,但艾瑞克和他们一样,站在最外围一圈,身姿笔挺,方圆五百里无人敢靠近,估计没喝嗨就入场,这可是酒神节大忌。


艾瑞克看起来比你还像个学究。汉克感慨。

查尔斯撇嘴,这孩子从小老头儿脸,全世界都欠他一张无限期的支票。

他身边那姑娘是谁?

查尔斯目光本来在主舞台打碟的DJ上,一晃眼才发现艾瑞克身边多了个漂亮姑娘。

不认识,艾瑞克从不带同学回家。

他怕你不高兴。

才怪,查尔斯心想,他只怕我太高兴。

艾瑞克有种古典的恋爱观,我猜。

查尔斯顿住,回头来看汉克。

我看起来很像和他在交往?

他每天来接你上下班,只有我祖父对祖母这么做,我父亲对我母亲这么做,但我祖父不这么对我父亲,我父亲也不这么对我。汉克有理有据。

查尔斯点点头。

你的推演无懈可击,我和艾瑞克欠你一张婚礼请柬?

你认真?

你猜?


玛格特就读于巴纳德学院,算半个校友,浸入式戏剧大热的时候和艾瑞克在《不眠之夜》的电梯间里打过照面,通识课上就holocaust denial慷慨陈词,她是“In lumine Tuo videbimus lumen”*里的lumen,托尔金故事里的暮星公主,胜过晨曦也甘愿做星辉,她像随时要在毕业晚会上等艾瑞克牵她的手滑进舞池然后拿下舞会皇后,也像秋去冬来在壁炉前忙忙碌碌,用廉价的雪花膏擦脸,将床单洗成薄薄的浆白色,然后靠在飘窗等待艾瑞克回家,膝头上卧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她简直为艾瑞克量身定制。


她事先和艾瑞克发了简讯,满屏虚拟语气和情态动词,对她这样年纪和容貌的姑娘来说实在难得,她是艾瑞克大学里少数朋友之一,和瑞雯截然相反并理所当然。艾瑞克给查尔斯发简讯,告诉他下午有事,不去接他下课了。隔着百米的距离,查尔斯低头看手机,手指翻飞,然后顿了五秒,又是一串删除键的按键音。汉克问他怎么了,他笑嘻嘻回答,酒神节呐,艾瑞克说了,从114街到120街的酒吧全给打折,不去喝一杯?


哥大校墙内的每一家酒吧和咖啡馆都代表某种阶级成分和政治阵营,查尔斯躲进慢摇吧,换色灯的光影来回变幻,门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查尔斯把手机搁在吧台上,它一次也没震动过。


理论上,艾瑞克很少询问查尔斯去处,那会显得他这个情人太不体贴。


到了DJ电台时间,白天喝嗨了的学生也都缓过劲来,气氛这才放纵起来,汉克第二天有课,前脚刚告辞,后脚就有年轻人过来找查尔斯搭讪。


我见过你。

对方一定是本校的学生了,那件背心上印着米高梅狮子。

查尔斯看着他笑。

这年轻人也就跟艾瑞克一般大,查尔斯不太可能认识本科生。


今晚一个人?他拉开高脚凳自顾自的和酒保打招呼,然后侧过头熏然地看着查尔斯,一起?

查尔斯没拿出“禁止和学生谈恋爱”的架势,乐呵呵的问他,

你喜欢男人?

不,不喜欢…哎呀,不对,都喜欢。

那人大着舌头摇头晃脑的回答,年轻嘛,玩呗。

他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捏着烟说“玩呗”,语气却一点也不讨厌,倒还有点叫人羡慕,查尔斯知道那是青春的权利,这个年轻人显然明白并享受其中,那是一种介乎放肆和洒脱的微妙平衡,每个人早晚得明白许多无奈,吃很多苦头,年龄所带来的充其量只是经验,而不是什么本事,所以为什么不能趁着年轻理直气壮的浅薄呢。


聚光灯打在那人酡红的脸上,一个年轻人正为明白自己的无知而骄傲,如此珍贵,他跟艾瑞克一点也不一样。查尔斯都要跟着他去停车场了,那把安静了一晚上的手机适时响起,查尔斯边真情实意的对电话那头咒骂边虚情假意的跟对方抱歉,拦了酒吧门口的出租车就走了,那个喝醉了的学生都没来得及问个电话号码。



查尔斯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盆Hummus,一种难以下咽的糊状鹰嘴豆,犹太人甚至以此命名了一个节日,过去艾瑞克表达不满的时候就这么虐待查尔斯,但今天查尔斯主动捧着一搅拌盆大小的碗,不加酱汁和菜叶,一勺一勺往嘴里塞。艾瑞克回到家踏进厨房愣了一下,然后往四周墙上看。

你找什么。查尔斯问他。

符咒?我猜?

真好笑。查尔斯干巴巴的回敬他。

至少先起来?艾瑞克作势要去抱他,闻着他味道又皱眉,喝酒了?

他现在的身材已经完全足以给人压迫感,查尔斯有时候会自欺欺人的不肯承认,但现在非常安分的任他的养子把他那盆鹰嘴豆泥从怀里抽出来搁在料理台,然后将他抱到料理台边的高脚凳上坐好。

吃过晚餐了吗?

艾瑞克背对着他在冰箱前翻捡库存,冰箱里满满的,全是日复一日的生活。


你看,我们不太像父子,否则我该教你怎么追一个姑娘…或者一个爱人。而不是每天拿新鲜食材煮三餐。查尔斯在他身后幽幽的说。


tbc.

哥大校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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